2016年,我在西藏阿里普蘭縣霍爾鄉駐村。那里的“神魚”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來我專門寫了一篇學術文章討論了當地的“神魚現象”。三年半之后,我再回普蘭,發現圍繞著神魚又有了更多的故事。
  “神魚”的學名叫高原裸鯉,因平時生活在圣湖瑪旁雍錯中,所以也被稱為瑪旁雍錯魚,但當地人和游客們更喜歡把這種魚稱為“神魚”。為何稱為“神魚”,究其原因,普蘭縣的群眾給出了答案。
圖為一只剛剛“犧牲”于產卵途中的“神魚”
  首先要說的是“神魚”的生存環境。據《普蘭年鑒》記載,瑪旁雍錯海拔4588米,湖面面積為412平方千米,是世界上高海拔地區的巨大淡水湖之一,被稱作圣湖。據傳說,印度圣女曾在此湖中沐浴,所以湖水神圣,具有化解五毒之功效。印度香客到普蘭朝圣,都要到湖邊,沐浴后帶回湖中之水,自己保存或作為回饋親朋好友的最佳禮品。
  普蘭縣境內有三大湖泊,除瑪旁雍錯外,還有貢珠錯和拉昂錯。貢珠錯位于霍爾鄉境內,海拔4768米,面積61平方千米。拉昂錯位于瑪旁雍錯以西,與之相鄰,湖面海拔4572米,面積268.5平方千米。二者雖均為咸水湖,但拉昂錯咸度較低,屬淡咸水湖。可能是這個原因,貢珠錯中沒有生物,而拉昂錯中卻有生物存在。據當地施工工人講述,他們曾經在拉昂錯中看到過體型巨大的生物。當然,更有許多傳說流傳于當地,最有名的一個是說貢珠錯中曾經住著一條巨大的金魚,某一天浮上水面后無法下沉到湖中,它便游到瑪旁雍錯,仍無法下沉,到拉昂錯后,才將自己沉入水中,后來便一直生活在那里。
圖為瑪旁雍錯
  “神魚”是三大湖中生存數量最多的魚類,它們生存于瑪旁雍錯中,同時被貢珠錯與拉昂錯從兩邊環抱。這樣的生存環境被當地群眾看作是一種大自然的恩賜和福報。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神魚”成“神”的關鍵是該魚的神奇功效。詢問任何一位當地的群眾,幾乎都會得到極為相似的答案,那便是“神魚”可以治病,其中最主要的兩類病是難產和水腫。不只是治人的病,而且可以治牛羊的病。當牛羊難產,牧民們就會把“神魚”拿出來,熬煮魚湯,然后再給難產的牛羊灌入。據說效果非常好。這種神奇效果的說法甚至在周邊廣泛流傳,也不知不覺被夸大了。比如我們在仲巴縣走訪時,當地一位頗有見識的牧民告訴我們,瑪旁雍錯的“神魚”可以治療不孕不育。這有些讓人難以置信。但無論這種說法或傳說是如何形成的,它至少表明了“神魚”在農牧民中影響之大。
  以“神魚”治病,其方法是有講究的,其中有兩點最重要:第一是只喝魚湯而不食魚肉。其中的原因可能與藏族不食魚的傳統文化有關。也有人說魚肉的效果不如喝湯的效果好;第二是新鮮“神魚”熬出的魚湯要比干魚熬出的魚湯效果好。但在使用時,人們幾乎都是用的干魚。因為活的“神魚”是不能捕撈的,而拾到死去的“神魚”還要看運氣。這是那里的農牧民們堅守的原則。而這,則更讓人感慨良多。
  2016年,我在霍爾鄉遇到了很多從拉薩和阿里去的藥材商人,他們開著汽車去牧民家中收購神魚。購買時,他們先要檢查魚的腮下方是不是有“牙”,沒有“牙”的不要。但一些群眾對此不屑一顧,他們說圣湖中的“神魚”都是有“牙”的,只不過有些在曬魚干的時候不小心掉了,根本不會影響治病的效果。那時,村中還有一些“頭腦精明”的人在圣湖邊扎起帳篷,向游客和香客售賣“神魚”。價格每條從50元到300元不等,魚的大小決定了價格的高低。
  而今,“神魚”的商品化似乎得到了進一步強化。在神山腳下的塔爾欽,走出塔爾欽牦牛運輸隊房間的大門,拾階而下,側面就有一家當地的特產商店,“神魚”是里面最顯眼的商品。那里的“神魚”商品有兩種包裝,一種是塑料包裝,另一種是紙質包裝,每條35元。在霍爾鄉,有些商店也有了用于出售的“神魚”,每條30元。甚至在接近馬攸木邊防檢查站的地方也出現了“神魚”的身影。貢珠村和幫仁村的村民們來到路邊向游客和香客出售當地的特產,“神魚”被擺在最前方,也最顯眼。大些的每條50元,小些的每條10元。
圖為2019年9月,普蘭群眾在路邊向游客和香客出售的“神魚”
  至此,可能有人會問了,這么多的“神魚”,到底是如何獲取的呢?尤其是當地群眾根本不會主動捕殺“神魚”,也不吃魚,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呢?我走訪了許多農牧民群眾家庭,他們的家中基本都會有幾條曬干的“神魚”,而且都小心翼翼地保存著。慢慢地我才發現,原來,當地群眾的“神魚”是以一種獨特的方式獲得的。
  每年的5-8月,“神魚”要從圣湖中逆河而上,到河的上游產卵,而這一過程是當地農牧民獲得“神魚”的基礎。因為,對“神魚”們而言,逆河行進是一個艱苦的旅程。湍急的河水以及河中的亂石成為“神魚”逆水而上的巨大阻礙。每年到河邊捕食“神魚”的紅嘴鷗則是魚兒們的另一個大敵。有時,流浪犬們也會到河邊捕食“神魚”。所以,在逆水而上產卵的過程中會有大量的“神魚”死亡。那里的人們經常到河邊和湖邊巡視,這樣既可以保護“神魚”免受游客或不法商人的捕殺,也可以拾回那些已經死亡的“神魚”,曬干后珍藏起來。
圖為2016年,等待捕獵神魚的紅嘴鷗
  普蘭人對“神魚”的保護是不余遺力的。2016年的某一天,一場大雨使河水暴漲,大量的“神魚”沿著一條小水溝來到了霍爾鄉的一塊低洼處。村里的藏族群眾阻止了幾位正在那里捕魚的外地商人,隨后他們取來了各種工具,開始自己捕魚。幾位商人很是氣不過,但隨后的情景讓他們無地自容。原來,聚過來的越來越多的當地藏族群眾,把捕到的魚很快就送回到了河水中。他們動作那樣急促,唯恐時間過長會傷及“神魚”。
  不了解關于“神魚”現象的本質,就很難想象當地農牧民群眾的行為。正常的經濟思維邏輯無法解釋他們的選擇。“捕魚致富”的簡單經濟邏輯在那里無法實現,但“以神魚致富”的文化邏輯卻清晰而讓人感動。我終于明白,原來,從2016年至今,一直吸引和感動我的就是當地群眾在“神魚”實踐中呈現出的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精神內涵。
  在人與魚的關系中,他們從未表現出向大自然的無度索取,而是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珍惜著大自然的恩賜。無論是否有宗教與生活習俗的影響,他們知道保護這些“神魚”的重要性,而且這種保護是發自心底深處的。同時,他們也知道如何更好地協調以“神魚”增加收入和保護好“神魚”之間的關系。
圖為2019年9月作者走訪吉讓居委會塔亞組群眾
  在2個多月的調查中,我深深地感受到,西藏高原農牧區的金錢觀念發生了巨大變化。簡單把農牧民對金錢的觀念定義為傳統的“金錢無用”是狹隘的,甚至是嚴重錯誤的。因為在黨和國家精準扶貧和邊境小康村建設工程中,他們正在自己原有文化的基礎上接受著新觀念、新思想,不斷開闊著眼界,在提高經濟收入和生活水平的同時,大踏步走向美好未來,追尋著更美好的生活。
  “神魚”已經成為了普蘭的一個文化標簽。同時,“神魚”也是反映普蘭經濟與社會巨大變化的一扇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