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班瑪黑陶之后,我一下就想到了西夏黑陶。
       一只西夏黑陶上有一只白色的兔子,它也讓我想到了巴顏喀拉山麓的一只野兔。
       沒想到,我會在那個地方碰見一只灰色的野兔。那個地方在巴顏喀拉北麓,是一條山谷。我去那個地方是去看一個叫冬格措那的湖。正是在那湖邊,我先是遇見了一對黑頸鶴。告別了那一對鶴,向左拐進一個怪石嶙峋的山谷,山谷里面孤零零地聳立著一座山峰,孤絕險峻,山頂卻極為平緩,遠遠看過去,很像一個高臺。傳說,這是格薩爾王妃珠姆煨桑的地方。到底是格薩爾王妃,一個煨桑臺就是一整座山,心中的震撼因而鋪天蓋地。便在那山壁上久久盤桓,無意登頂,只是流連。
班瑪黑陶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那只兔子,一只碩大無比的灰色野兔。一開始,我離它還有一點距離,用一個400mm的鏡頭剛剛夠到,還不是很清晰。一連按下十幾次快門之后,我試著走近了一些,發現它要逃離,便跟它說,你不必驚慌,我只是想給你拍張照片,不會傷害你的。一邊說,一邊往它跟前湊。說來也奇怪,它像是聽懂了我的話,不再驚慌,也不再逃離。它一動不動地停在那個地方,擺好了姿勢讓我盡情地拍照,不時地還將兩只長耳朵變換著樣子,偶爾也會側一下臉,閃一下眼睛。最后,我離它的距離最遠也不會超過五米,即使用一個小變焦鏡頭也能拍得非常清晰。也許我還可以離得更近些,但是我沒有那樣做,拍完照片,我給它說了聲謝謝,又看了一會兒,就離開了。我離開時,它還停在那里,像是還要讓我拍下去的樣子。
       我想要告訴你的是,這條山谷也許就是白蘭古國的核心腹地。距此不遠,有一座孤凸小山,像墳墓,如驪山。山前立有石碑,碑文有兩層含義,說是吐蕃古墓葬,同時也指出,有專家認為是白蘭國遺址。但可以確定的是巴顏喀拉山麓的這一帶山野真與白蘭國有關,也許就是它遼闊疆域的核心腹地。那座小山也許是吐蕃古墓,也許是白蘭古墓,兩者皆有可能。因為吐蕃人和白蘭人也像秦始皇一樣會把一座墳墓建得像一座山的樣子,這一點從已經發現并確認的吐蕃和西夏古墓就能得到證實。發現于青海都蘭的吐蕃古墓與發現于寧夏的西夏王陵都像山的樣子。
       有人說白蘭古國在今青海都蘭縣一帶,但據李文實先生《白蘭國址再考》一文的精確考證,白蘭古國就在巴顏喀拉北麓今達日、瑪沁、瑪多、久治、班瑪一帶,至今瑪沁縣境內還有一個地方叫黨項。與白蘭同期還有一個古國克蘭,這兩個古國連在一起,就是后起之名巴顏喀拉的來源,“其語源或出自羌,或出自吐谷渾,尚無從推求”。“至此,我們不妨為白蘭國的地望畫出個粗略的輪廓來。當年吐谷渾在受到西秦和北魏的軍事進攻時幾次所退保的白蘭,其地約當今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境內,大致包括瑪多、瑪沁、甘德、達日、班瑪及久治縣的一部或大部,而與早期黨項及吐谷渾、當米、米桑等錯居。東北與吐谷渾在今海南州興海、同德相接;西南依巴顏喀拉山與今之玉樹州北部相鄰;西北與今鄂陵扎陵相通。”(引自李文實《西陲古地與羌藏文化》)如是。白蘭古國的領地幾乎就是今天的果洛全境。
古白蘭國腹地
       如是,我見到那只兔子的地方正好是白蘭古國的腹地。藏族先民有沒有養過兔子,我不曾考證過,但藏族先民一定是熟悉兔子生活習性的,一種模仿兔子奔跳動作的鍋莊舞在藏區廣為流傳即是例證。而曾棲居于此的古白蘭人一定是養過兔子的,因為兔紋是西夏國出土陶器的一個明顯標記。
       據史書記載,白蘭古羌人是西夏國的創立者,史稱黨項人,為西羌一支。他們自巴顏喀拉北麓一路向東遷徙,至賀蘭山麓盤踞,最終建國西夏,一度雄踞北中國大野。依照草原游牧部族的生活習性,我想,白蘭人遷徙時應該也是趕著羊群的,說不定還帶上了幾只巴顏喀拉的兔子。我在巴顏喀拉北麓一山谷看到的那只兔子很像一件西夏陶器上一只白兔的形象,說不定它們原本就是一個家族的后裔,像西夏人是白蘭羌人的后裔一樣,西夏白兔是巴顏喀拉兔子的后裔。
莫格德洼遺址碑,一說這里是吐蕃古墓,一說是白蘭遺址
       白蘭當是一個小國。它夾在兩個強大的草原帝國吐蕃與吐谷渾之間,能夠左右逢源而得以延續,靠的是一種政治智慧。因“其地險遠,又土俗懦弱易控御”,曾長期作為吐谷渾可靠的后方基地,受到西秦、北魏進攻時幾度退保。吐谷渾本鮮卑慕容氏王室的一支,自永嘉之亂時度隴,以枹罕(今甘肅臨夏)為根據地,“后其子孫據有西零以西,甘松之界,極乎白蘭數千里。”(《晉書·吐谷渾傳》)可見,吐谷渾早期曾占領白蘭,并受到羌人反抗。吐谷渾死后,他兒子吐延為羌族酋長姜聰所刺,劍猶在身,他急預囑部將紇拔埿說:“豎子刺吾,吾之過也。上負先公,下愧士女,所以控制諸羌者,以吾故也。吾死之后,善相葉延,速保白蘭。言訖而卒。”(《晉書·吐谷渾傳》)
       “還有一點,就是白蘭從唐初開始,在吐蕃勢力的侵逼下,除了一部分人被吐蕃作為軍鋒外,其部落則逐步向蜀遷移,武德時安置其一部在維、恭二州,這就到了現在四川省紅原、理縣、馬爾康一帶了。到唐高宗永徽時,白蘭部族又有一部內附,唐安置于劍州。龍朔以后,與舂桑、白狗等為吐蕃所臣,籍其兵為前驅,便更與東會州相接了。”(引自李文實《西陲古地與羌藏文化》)后吐谷渾被吐蕃所滅,白蘭亦不復存在。其部族除散落青甘川諸地者,余眾繼續向東遷徙至賀蘭山一帶,與此前已遷往此地的族人會合,開創西夏國基業。唐蕃對峙時,又成為唐蕃夾縫,后與金遼結盟,再次左右逢源,續寫歷史輝煌。
       盡管今天的班瑪與昔日之西夏遠隔千里,但是,西夏人的祖先原本就生活在這里,而且,單從器型上看,班瑪黑陶與西夏黑陶還頗相像。不過,我還是不能確定,班瑪黑陶與西夏黑陶有什么直接的聯系。西夏黑陶,我只見過圖片,沒見過實物,但班瑪黑陶我是見過的。直到今天,班瑪制陶工藝還在繼續傳承,西夏黑陶技藝在河套一帶也在延續,說不定它們之間真有文化淵源。
       不過,今天果洛班瑪黑陶的器物上很少見到有彩繪的圖畫,更別說是一只兔子了,即使有些器物上有一些裝飾圖案,那也是用陶土附著在上面的,或者直接用刻刀在陶坯上刻畫上去的。也許以前果洛的制陶工匠也會制作彩陶,只是這一工藝后來在當地失傳了。如是。早年東遷的白蘭人中,是否就有熟知彩陶工藝的匠人呢?這個問題也許只有未來的考古發現才能回答了。
       謝格太是一位黑陶藝人,是黑陶國家級非遺傳承人,39 歲,班瑪縣燈塔鄉要什道村民,據他自己說,他是那合太的后人。要什道和鄰近的克培村都是果洛黑陶的原產地。
       謝格太是他們家族第四代黑陶傳承人,他從7 歲學做黑陶,因父親去世早,學業在14 歲時被迫中斷,中間停了三四年。直到2006 年才又開始做,再沒間斷過。除了民用器物,他還以相同的工藝技術制作《格薩爾》藏戲的面具,偶爾也做泥塑的佛像,給不少寺院都做過。
       在班瑪縣文化產業園的一棟樓上,謝格太有一間黑陶制品展示室,里面擺放著幾百件他的黑陶作品。我所以說它們是黑陶作品,是因為那里擺放的每一件器物都是他的心血之作,都是非賣品,只用來展示。大多是碗盞、茶杯、酒具之類的小型器物,也有一些大的,比如陶鍋、陶罐、陶盆和陶壺。
       他現在有17 名制陶人,其中10 個人的技術比較成熟,但一年頂多也只能制作500 件黑陶,基本上都是事先定制的,市場上很難見到他做的黑陶,每件黑陶的售價從300 元到1500 元不等。他曾帶自己的黑陶參加過上海非遺博覽會,帶去了40 件作品。頭一兩天很多人都來看過,卻沒一個人愿意買。到第三天,前兩天來過的那些人又來了,都搶著要。爭搶時,還吵起來了。40 件器物一搶而光,沒搶到的那些人還一臉的遺憾。
制作黑陶
        謝格太給我講過黑陶的工藝。先要做陶坯,從陶土到陶泥再到陶坯需要幾十道工序。晾干后,再將陶坯放進窯里燒,除了柴火還要用少量佐正(音,一種毒藥),燒5 到6 個小時。熄火之后,還要用柏樹枝等煙熏幾分鐘。然后,拿出來放到水里泡一下,冷卻。但器物本身的溫度還在300 攝氏度以上,這時需要倒進牛奶或糌粑糊糊,再冷卻。這樣一件黑陶就做成了。最好不要馬上洗,至少要放兩三天再洗,就不漏。據說,用這樣的黑陶燒奶茶,茶壺也不用洗,下次燒奶茶時可繼續使用,茶壺也不會有異味兒,奶茶似乎更香。這是任何別的茶壺都無法做到的。當地民間還有一種說法,長期用黑陶做茶具和炊具,還有排毒抗癌和延年益壽的作用。
        據謝格太的講述,藏地制陶技術最初誕生于古象雄時代,之后,從象雄傳入西藏山南地區,再從那里傳播到其他藏地。也有個別地方的制陶技術是從中原傳入藏地的,譬如玉樹囊謙的制陶技術(有黑陶和紅陶)是文成公主進藏時帶進來的。他說,果洛制陶技術是從德格那邊傳過來的。先是從山南傳入昌都,再從昌都傳入德格,最后從德格傳入果洛。果洛有700 多年制陶的歷史。他說,這都有歷史記載。即便這樣,我對其歷史沿革還是稍稍有些疑問,如果其傳播路徑是確鑿的,那么,我以為,它發生的時間應該在1000 年以前的唐蕃時代,甚至有可能更早一些。如果是這樣,那么,果洛黑陶與西夏黑陶同屬一種文化的創造便是可能的。
        由一只巴顏喀拉的野兔想到一段歷史,便覺得歷史也像一只有生命的活物,隨人的遐思而蹦蹦跳跳,并在無邊的時空中來回穿梭。從自然萬物而非僅從人類的角度看,這也許就是歷史更具普遍生命意義的啟示——也許是終極的啟示。
       兔子與鼠類都屬嚙齒類,據《不列顛百科全書》(卷14)記載,哺乳類四分之一的科,35% 的屬和50% 的種均屬此類,而個體數量則更多。嚙齒類現存350 屬、2400 余種,還發現400余化石屬。在白堊紀至古新世早期,它就已經出現了,距今已有7000 萬年的歷史。
       也就是說,它在地球上至少生活了6500 萬年之后,人類最初的祖先才開始學著只用兩條后腿站起來。大約又過了300 萬年之后,它才見到一種叫人的生物。但是,一只遠古的兔子絕對想不到,正是由于人這種生物的出現,地球以及自然萬物的歷史才巨大地改變了。盡管7000 萬年之后的一只兔子,與它遠古祖先的模樣并沒有太大的分別,但是很顯然,從它們的生存環境來看,今天的地球已不是當初的那個地球了。而所有這一切,很大程度上正是拜人類所賜。
       我無法確定,那只巴顏喀拉的野兔與西夏黑陶上的那只兔子是否有直接的關系,但可以肯定,無論是巴顏喀拉的野兔,還是西夏黑陶上的白兔,它們都是白堊紀那些兔子的后裔。
       那天,聽謝格太講述燒陶制陶工藝時,我眼前浮現出來的是一個遠古的場景。仿佛那不是發生在今天的事,而是幾千年以前的事。黃河上游甘青一帶曾出土大量彩陶,被世人譽為“彩陶的世界”。從距今3000 年前一直到6500 年前橫跨3000多年的時間里,這些彩陶排成長長的陣列,浩浩蕩蕩。文化內涵包括了馬家窯文化、齊家文化、辛店文化,文化遺存遺跡也從河湟谷地一直向黃河上游谷地延伸,直到今天海南藏族自治州的貴南和同德,貴南的拉乙亥遺址和同德宗日遺址可以說是華夏文明或黃河文明的重要源頭之一。
       因為迄今為止,我們在班瑪尚未發現新石器時代以前的文化遺跡,所以無法將班瑪黑陶與華夏文明的源頭聯系在一起。但是發現于西藏昌都的卡若文化似乎與馬家窯、半山、馬廠等遠古文化有著密切交流。而謝格太也說班瑪黑陶技藝是從昌都一帶傳入班瑪的。當然,他還說過,黑陶技藝最初發祥于古象雄,很久以后才從山南傳入昌都,再從昌都傳入班瑪。可是,我依然覺得,它們之間有著內在的聯系,因為卡若出土的器物中就有黑陶。卡若文化距今已有4000~5000 年的歷史,而古象雄建國的時間在距今3500 年上下,卡若文化明顯早于象雄,這是一個疑點。
       由此,我曾猜想,在吐蕃王朝之前,青藏高原腹地也許還曾出現過若干遠古文化核心地帶,比如古象雄、古蘇毗和古卡若等。而昌都卡若一帶也許是它們中最早的文化核心地帶。如是,它對周邊古藏地文化的輻射影響不難想象。如是,今天玉樹囊謙的黑陶、四川甘孜的黑陶以及果洛班瑪的黑陶,最初的源頭也許都與之有關。又與黃河流域華夏文明的源頭遙相呼應,共同構成了遠古中華文明的燦爛星河,照耀過地球的東方。
       在卡若出土的大量陶器中,有幾件單耳黑陶,這也是今天的班瑪黑陶中很常見的器形。與謝格太說完話,臨別時,我讓他在本子上畫一個黑陶,他說,他不會畫畫,畫不好。但他還是畫下了這樣兩幅草圖,第一幅沒畫好,又畫了一幅。畫完了,我又讓他在下面簽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上面的日期顯示,那一天是2017 年5 月14 日。他畫的就是一只單耳陶器。謝格太自然是隨性而為,但在讓他描摹一個器物形狀時,他首先想到的是一件單耳陶罐的樣子,這絕非偶然,而是因為這種器形是班瑪黑陶的典型形象。
謝格太畫在我筆記本上的單耳黑陶罐
       不過,我依然要聲明的一點是,我并非歷史學家,也非考古學者,我之所以在寫到班瑪黑陶時寫到這些歷史,只是想為你提供一個久遠的歷史參照。因為從這樣一個角度或視野去認識一個地方,也許會更有意義。不僅對班瑪,對其他地方也一樣。我一直以為,一個地方是否具有歷史文化的厚度,是它獨特的魅力之所在。大到一個國家,小到一只陶罐,皆如是。
       我想,從這樣一個角度去看班瑪,你所看到的班瑪就跟別人看到的班瑪是不一樣的。因為,你會有你自己的解讀,你看到的就是你眼中的班瑪,獨一無二。如是。我等對班瑪的書寫才會有意義。推而廣之,換一個地方,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