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巴以前沒想過結婚,哪家的姑娘也瞧不上像強巴這樣一個又窮又丑的人。可這世上的事情誰都說不準,一棵歪脖子樹在風中也會有被風扶正的一天。強巴就屬于那棵被風扶正的歪脖子樹。
        強巴上門到日央村王家的那天,氣派拿得比誰都大。
        強巴早上起床,到處安安靜靜的。強巴想,今天早上沒什么人送自己過去上門的話,自己就一個人過去把這婚結了。結婚是個人的事,和別人也沒太大關系。
        強巴只是心酸,自己一走凹村就沒人了。凹村的人早在幾年前就走光了,剩下一村子的空房子。空房子是走了的人送給強巴的。強巴還記得第一家人走的時候,來告訴強巴說他們要走了,強巴當時想哭,那家人說強巴你別哭,我家的房子送給你,地送給你,地里你想種什么就種什么,結出的果歸你,如果有一天我們回來,你別擔心我們問你要結過的果,我們家是說話算話的人,說了送給你的東西,我們子子孫孫都不會問你要回來。強巴當即就哭了,他不知道當時哭的原因是留念那家人還是感激那家人,總之那天他哭得很傷心。
        過了一段時間,又有一家人來給強巴告別,說他們也要走了,他們的地和房子也送給強巴。強巴還是哭。強巴知道,第二次哭和第一次哭有一點不同,第二次哭要比第一次更痛些。因為那家人根本沒告訴強巴,他們還會回來,強巴知道自從那家人離開凹村后,就再不會回來了。他把第二家人送到凹村村口,看著那家人拐過下山的十二道彎之后,變成一個小原點消失了。
        那兩年,陸續有人來給強巴告別,強巴再哭不出來,只要聽見哪家那幾天動靜特別大,他就帶著干糧躲進山里,幾天不往凹村的方向看一眼,幾天背對著凹村坐著。干糧吃完了才下山。強巴下山,不想路過那家人的門口,他有時要繞好多道彎,爬好幾道坎才回到自己的家。等過了幾天,那家人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強巴又擔心,強巴選一個早上或一個下午,假裝路過那家人的門口,他悄悄往那家人的院子里看,不出強巴所料,那家人的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鎖口大大地張著朝著門外的路,沒按下去的鎖口像一個餓慌了的人,等著強巴去喂它。強巴沒敲門就走進了別人家的院子,強巴知道進這家人的門再不用敲了。強巴又成了一家人的主人。
        沒到三年,凹村的人都走光了。整個凹村的空房子、空地和兩三百座墳都是強巴的了。強巴突然覺得自己大起來,他要管理凹村的那么多東西,手忙腳亂。強巴這輩子沒當過什么官,他見過最大的官就是村里的書記村長。那時書記是書記,村長是村長,各管各的事,現在自己既是書記又是村長,他想自己是凹村幾十年來出的最大的官。
        沒事的時候,強巴學著書記的八字步走在凹村的幾十畝土地里,對著哪家沒干好活的人開口就罵。自從一個村子空下來之后,強巴也學會了罵人。他指著一片荒地罵,指著一座門前長草的人家罵,指著一堵要垮了墻角的老墻罵。罵完之后,強巴要休息兩天,他覺得很累。他說不清自己為什么那么累,他的累是從心里開始的。休息完兩天之后,強巴出門把前兩天罵過的那片荒地、那座門前長草的人家、那堵要垮不垮的老墻打理一遍。打理那一切,強巴并不覺得累,他把那片荒地當自己的荒地來打理,他把那戶門前長草的人家當自己家的門前長草來打理,他把那堵要垮不垮的老墻當自己家要垮不垮的老墻來打理。強巴給自己干活,一點都不累。
        強巴唯一覺得累的是要給兩三百座凹村的墳堆堆上墳。強巴認不完那么多墳堆堆里的人,強巴在凹村生活三十多年,他只認識這三十多年里從自己生命里走過的人。強巴甚至都不認識自己的阿爸。他還沒有出生阿爸就死了。聽阿媽說,阿爸是下河打魚的時候死的,不過其他人又告訴他,阿爸是跟一個外村的女人跑了。強巴不知道阿爸到底是死了還是跑了。在這一生里,他只認識一座叫阿爸的墳。
        墳里沒有阿爸,墳里只有阿爸穿過的一雙鞋子和一套黃色滌卡衣服。阿媽說阿爸最喜歡這一身穿戴,他走得匆忙,沒來及穿。后來,阿媽也走得匆忙,早上背了一背簍的衣服和家什,剛準備急沖沖地出門,門口就撞見了強巴。阿媽把頭埋在背簍下面,眼睛往地下看,悶悶的話往地下說,仿佛強巴長在土里。她告訴強巴別等她回來,她可能好久都不會回來了。還沒等強巴回過神,阿媽就消失在那條陡峭的山路上。到天黑了阿媽都沒回來,強巴坐在門坎上哭。強巴想阿媽肯定掉下了那條陡峭的路。強巴一輩子也不敢去走那條路了。
        強巴坐在門檻上哭了三天三夜,聲音哭啞了,腿坐酸了,眼淚流不出來了,心也哭空了。有人過來說,強巴你別哭了,你阿媽跑了。強巴問別人阿媽跑到哪里去了。別人說跑到你找不到她的地方去了。強巴說阿媽不會跑。別人說,不管跑不跑,她都不會回來了,你該給她修座墳。你修你阿媽的墳時,讓她和你阿爸挨得近點。兩個走出去的人,不相互依偎著取個暖,他們心里涼得慌。
        強巴聽別人的話,給阿媽修了一座墳。強巴想在墳里埋點阿媽喜歡的東西,到處找,阿媽的東西都被那天她背上的大花籃子背篼裝走了。強巴最后只找到阿媽的一雙破鞋,鞋爛得都快朽了,強巴還是把它埋了進去。從此強巴有了兩座挨得很緊的墳。
        現在,強巴成了凹村最大的人物,他不但要管理自己家的新老墳七座,還要管理全凹村的兩三百座墳。他有點急,他急自己叫不出那么多座墳的名字。一座墳沒有名字,就等于一個人沒有名字,沒有名字強巴就不知道怎么稱呼他們,如果沒有稱呼墳里的人,他不知道墳里的人會不會怪罪他沒大沒小。
        說起沒大沒小,強巴想起一個比自己還小的人之死。
        那個人叫桑吉,比強巴小三歲。桑吉死得年輕。埋桑吉時,添第一鏟土下去的人說,死了好,死了就永遠活在二十歲了。桑吉很久之前就告訴所有人說他想死,所有人都不信桑吉的話,桑吉說我真的想死,所有人都說,你想死就去死。有一天,桑吉死在了村東頭一棵歪脖子樹上。桑吉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死得筆挺挺的,桑吉這輩子都沒有那么筆直過。
        強巴叫得出桑吉的名字,但叫不出所有墳堆堆的名字。強巴最后想,叫不出名字就叫不出名字,大不了多給墳堆堆里的人說說自己,話說多了,他們就對自己熟悉了。他們熟悉自己,從另外一個方面來說,也相當于自己也熟悉他們了。
        有段時間,強巴對著一片墳堆堆說了這輩子最多的話。強巴說我是王家的,我家門口有一個大坑,我家圈的一面墻是用一個又大又黑的石頭砌的,我家院子里有棵長了幾十年的核桃樹,我家屋頂蓋了幾十年的青瓦是在達瓦山燒的。我家有七座墳,五座墳在半山腰,還剩兩座半山腰埋不下了就埋在了山腳底。強巴想盡量把自己家越老越久遠的事情拿出來說,日子越往后推,這座墳山上認識自己家的人就越多,認識自己的人越多,整座山上的墳就對自己沒那么陌生了。不陌生了,自己以后遇見啥煩心事,說話的地方也會多幾處。
        強巴不知道是自己給墳堆堆里的人話說得太多了,還是墳堆堆里的人本來就有很多話憋在心里想找別人說。強巴夢里經常有陌生人來找他。強巴從來沒見過那些人,那些人一來就和強巴親得不行,他們走進院門,從來不敲門,直接就把那扇木門推開,他們站在院子里強巴強巴地喊,強巴夢里答應他們,走出來招呼來人。來人一點不客氣,隨意找地方坐,隨意說自己肚子餓讓強巴做飯吃。強巴說自己家沒什么吃的,來的人就罵強巴摳。強巴說自己不摳,是真的沒什么吃的。來的人就起身自己翻箱倒柜地找,還有的人說你家簸箕后面有花生吃,你家裝糧食的柜子下面掉了幾顆水果糖。那些來的人比強巴還熟悉自己的家。
        強巴懶得管他們,強巴知道這是一場夢。那些人就撿起話罵強巴。強巴別以為你在夢里就這樣對我們,我們不怕你的夢,我們生活在你的夢里。我們會一直在夢里來吵你,整個凹村,只有你生活在夢之外,我們來吵你,是怕你孤單,我們見不得孤單的人,孤獨是活著的人沒辦法治的一種病。活著的人治不好這種怪病,我們夢里給你治。
        強巴在夢里和那些人吵。他說我不孤單。在凹村,我有凹村所有的土地房子和兩三百座墳,凹村刮過來的風是我的,凹村天上飄的云是我的,還有凹村的冷暖都是我的,我不會孤獨,我一點都不孤單。那些人數落強巴,你別跟我們拗,總有一天你會發現你得了孤獨這種病癥,得這種病癥的人往往都不會把這種病說出口,他們覺得羞。活著的人就是愛羞,羞是一種表面現象,羞是在藏自己,羞下面才是真實的自己,我們是從活著走過來的人,強巴你要聽我們的話。強巴還想和這些人吵,嘴張開突然就不想說話了。強巴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強巴也不想看那些人的眼睛了,強巴覺得那些陌生人的眼睛像是一個小玻璃球,透得很。強巴的眼睛透不出去,強巴的眼睛之所以沒那么透,他知道自己心里藏著東西,不想讓別人看見。強巴的臉偷偷在夢里紅了,強巴知道自己在羞自己。強巴不會在這些人面前承認自己的羞。
        強巴在夢里遇見了死得早的桑吉。桑吉夢里第一次來強巴家,倒是不像別人那么話多。他進來就躺在強巴的床上,強巴往里挪了挪,給桑吉更多的位子睡覺。強巴問桑吉為什么就不想活了,桑吉說活夠了。強巴說你比我小幾歲,怎么就活夠了,桑吉說這和活多少歲沒關系,他八歲的時候就想死了。強巴說自己就沒想過死,自己想的是怎么好好地活。桑吉把頭轉過來看強巴,強巴又看見了來夢里的每個人都會有的那雙清澈見底地像小玻璃球一樣的眼珠子。桑吉說活是另一種死,人從來都沒法好好活自己。桑吉說這話時,強巴能感覺到桑吉覺得他的死比什么都美好。桑吉說,強巴你平日里幫我看好那棵歪脖子樹,如果哪天看見歪脖子樹根露出地面了,幫我鏟幾鏟土到根上。樹有時也有不想好好活的那天,一棵樹活夠了,又總是死不了,它就把根拼命地往地面上長,他們想自己拔了自己。強巴,別讓那棵歪脖子樹死了,它在世上死了,我在其他地方也難受。強巴正要給桑吉接下句,桑吉起身就走了。強巴在夢里記住了桑吉對他的交代,第二天一醒就去給那棵歪脖子樹鏟土去了。
        強巴在夢里不是凹村最大的人物。強巴管不了夢。但強巴喜歡夢,夢里很多人來找他,找他是因為他還活著。他活著找不到人說話。以前白天他的嘴都是閉著的。嘴閉久了,舌頭和嘴唇很酸痛。嘴閉久了,牙齒特別硬。一副硬牙長在嘴里,咬東西咬下去一口就是一口,沒什么回旋之地。強巴知道有些東西是需要回旋的。不過,自從和夢里的人有了來往之后,強巴的嘴就沒那么酸痛過,一副硬牙在咬東西時也懂得軟了。那是因為強巴把白天想說的話都留在夢里和別人說盡了。
        強巴養了一條狗。狗是自己從山上下來的。狗來的那天,強巴在地里干活,強巴干的活不是自家的,是別人家的。但自從一個村子空下來之后,干別人家的活也是干自己家的活了。
        這家人走的時候在強巴家院墻上留了一把鋤頭和一個快斷了把的鐮刀給強巴。這家人心細。看著這把鋤頭和鐮刀,強巴就知道這家人走的時候心里是多么難過和不舍。他們在走與不走之間徘徊了很多次,最后他們決定要走了。強巴知道這把快斷了把的鐮刀是誰家的。看著這把鋤頭和這把快斷了把的鐮刀強巴就知道這家人的意思,他們是不想讓自己家的土地在他們走后,荒得難看。哪怕他們要走了,都知道自己種了大半輩子的地荒得難看了,是打臉。無論他們走得再遠,打臉的滋味他們都會遠遠地感覺到。那種疼會莫名其妙地從身體的某個地方鉆出來。強巴不想讓這家人走了那么久還有種被打臉的感覺,他經常到這家人的地里去用那把鋤頭挖地,用那把快斷了把的鐮刀割荒草。
        強巴遠遠看見一條狗從山頂向他跑來。狗是一條老狗,老狗跑的動作四分五裂的。他不理解這條狗,狗活到這把年齡了,更應該走。一個空村不需要一條老狗,老狗會讓這個人走盡了的空村顯得更老。可這條狗就是沒走,這條老狗一直生活在一片樹林里,一年兩年都沒有鉆出來過。他不知道一條狗在一片樹林里是怎樣生活的,它在一片大山又是怎樣躲著的。
        強巴去過大山很多次,都沒有見著這條老狗,如今它卻突然從大山里走出來,來到自己的身邊。強巴不懂這條老狗是怎么想的,狗在一片樹林里呆了那么久,怎么就突然想和像他這樣一個人呆在一起了。
        強巴希望有一天,從森林里出來的不是一條狗,是一個一直沒有走出凹村的人。這個人只是想和凹村開個玩笑,和強巴開個玩笑,這人自始至終就沒想像其他人一樣,離開凹村半步。他只想躲開凹村一段時間,躲開自己的前半生一段時間。當想回來時,他就像出了一趟遠門一樣自己回來,他可以向強巴要自己家門鎖的鑰匙,進屋就開始生火煮飯。什么都不告訴強巴。強巴一直在村里等著一個像他這樣一個想回來就回來的人,他為這些想回就回來的人每戶糧倉里準備了夠一個人吃一個月的糧食。強巴想,那些出門又回來的人,肯定吃不慣外面的糧食。他們欠凹村的一口糧食,所以再遠的路他們也趕回來了。
        可如今,強巴沒有等來一個回凹村的人,等回的是一條從凹村走出去的狗,強巴有些失望。他走過去對老狗說,你應該走。老狗臥在強巴身邊,一副死活都不走的樣子。強巴說,你不走,凹村看著就更老了。狗盯著強巴,強巴看到映在狗眼里密密麻麻的樹林慢慢消失,最后狗眼里只剩下強巴和整個凹村了。強巴說,你不走,我不知道怎么養活你。狗從地上爬起來,消失在強巴的視野里。強巴想狗是一條明事理的狗,知道自己不想養它就跑了。強巴正要彎腰挖地,狗從另外一塊荒地里跑出來,嘴里叼著一只老鼠,老鼠在狗嘴里活脫脫地尾巴上下擺,狗一口吃掉了上下擺尾巴的老鼠。強巴看見一只老鼠從一條老狗喉嚨里滑下去,強巴也看見了一條不需要自己養也能養活自己的老狗。強巴說,那你就留下來自己養活自己。我也要自己養活自己。狗埋著頭,跟在強巴屁股后面。凹村從此多了兩個最大的人物走在空曠的土地間。
        狗會不會有夢?狗夢和人夢是一樣的嗎?狗夢和人夢誰的大?強巴問狗。狗先睜著眼,后閉上了,仿佛強巴一直是狗的一場夢。強巴納悶,如果自己是狗的一場夢,狗會不會也是自己的一場夢。強巴揪了自己的手一下,疼,又揪了一下自己的腿肚,疼。每揪一下,強巴全身都在疼,強巴笑了,笑自己不是狗的一場夢,也笑一條老狗不是自己的一場夢。只要不是夢,狗就有一座和強巴一樣大的村子。強巴是整座空村的老大,狗也是一座空村的老大。對于誰到底大過誰,強巴不會和一條狗計較。
        狗很忙。狗一整天在忙什么,強巴不知道,強巴問狗,狗也不會說,強巴后來就不問了。狗在強巴面前守著一條狗的秘密。
        狗忙狗的,人忙人的。人出去一整天,狗也出去一整天。強巴出去一天回來很累,狗出去一天回來好像也很累似的。強巴對狗說,你是一條狗,不需要累。我是人,我要幫忙照管那些空下來的地和房子,如果照管不好,凹村走出去的人一天到晚在外面不安心。走出去的人天天有種被打臉的感覺,強巴心里過不去,那是自己對不起凹村的人,是他讓凹村的人在外面受苦了。你就不同了,一條狗走出去,不是狗想走的,是主人牽著它走的,狗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所以日后出了什么過錯,都不是狗的錯,狗不會有被打臉的感覺。強巴給一條老狗說這些,是想讓一條老狗不需要那么勞累,狗要有狗命,狗命實在不好可以怪人。老狗聽了強巴的話,豎著尾巴急得團團轉,狗不同意強巴的說法,狗汪汪地叫給強巴聽。強巴說,那意思是你也有種被打臉的感覺?狗頓時不叫了,狗沖著強巴點頭。強巴知道狗也要有狗臉了。人要面子,狗也要面子。人要面子是做給人看的,狗要面子那一定是做給狗看的了。看來人和狗都各自有一個自己的世界蓋著他們,這個世界都是由人和狗自己創造和改變過來的。人要面子,是人創造出來的,狗要面子是狗創造出來的。人和狗都有自己一套改變世界、征服世界、形成世界的方法和定律。人和狗包裹在自己創造、改變、征服的世界里,有很多要去想,要去做,要去逾越、要去冒犯的東西,狗和人都活得不易。
        狗打臉的感覺是怎樣的,強巴永遠不會懂。強巴看老狗的臉,老狗的臉倒是看不出會紅的樣子,但老狗的眼睛紅紅的。狗眼一紅,里面的細血絲也慢慢粗起來。強巴怕了,強巴想剛才自己的話重重地傷害到了一條老狗,狗也要臉,狗一旦被打臉了,比人都害怕。剛才自己就干了一次給狗打臉的事情。狗惹惱了,強巴急忙向狗道歉。強巴說,我懂了,狗和人一樣,都知道羞。狗的羞和人的羞差不多,或者狗的羞比人的羞來得更快更猛些。聽了強巴的一番話,狗終于平靜下來,狗眼的紅血絲慢慢變細,狗有狗的想法,狗有狗的羞。夜從山尖落下來,狗搖著尾巴走出了家門,強巴不擔心狗找不到家,凹村所有空下來的房子都是狗的家。狗在這個黃昏走出這個家,狗還有一個黃昏里的家等著狗。強巴回床上睡覺去了,還有很多人在夢里等著強巴。強巴的夢是很多人的家。
        那天,強巴的夢里來了兩個他一直在心里等的人。
        他聽見院子里的門在響,強巴沒理,強巴想可能是一場路過的野風進錯了家門。經常有一股兩股淘氣的野風進錯門。以前強巴給野風開過幾次門,風急躁躁地沖進院子,可風一旦發現想進的院子不是現在的院子,想見的主人不是這個主人,連聲招呼也不打,轉身就跑了。
        一場進錯門的野風是不愿意呆在一個陌生人的家里,每場風都有自己的主人養著。風進錯了門,著急著逃出去,門被風打得脆響,門也生氣一場風的莽撞。
        野風骨子里的野,是誰也管不住的。
        那天,院子里的木門先是輕輕地響了十幾次,那聲音細小,聲音里夾雜著膽怯和退步。強巴知道不會是以前夢里來過的人,夢里來過的人來找他,都是大搖大擺地進院子,他們站在堂屋門口吆喝他或干脆就像桑吉一樣直接和他睡一張床上。如果是人在敲門,那今天來的人不會是夢里來過的人,他們太膽怯和小心了。但如果不是夢里來過的人,又會是誰呢?說實話,強巴在夢里也不想再遇見陌生人了。哪怕是在夢里,人和人之間的接觸都有很
        多微妙的東西在里面。
        肯定是一場野風變起花樣的來逗自己。你逗我強巴,我強巴也逗你。強巴翻身繼續睡。強巴的睡是敞的,強巴在夢里就從來沒有睡著過。強巴知道自己在夢里裝睡,還是裝睡得像模像樣。
        門接著重重地響起來,響一下停一下,響兩下又停兩下。強巴一骨碌從夢里坐起來。強巴再坐起來,也是在夢里坐著,他很難從一場夢里醒過來。
        他熟悉這種敲門聲,他聽過這種敲門聲幾十年了,他急忙跳下床,到處找鞋子穿,找了好一會兒,也沒找著鞋子。強巴想自己在夢里,不穿鞋子也不會硌腳。他跑出去正準備用手開門,才發現門虛掩著。門是開著的,只是來的人需要強巴準許了才敢進屋。來的人心里充滿著畏懼和怕,強巴想。
        強巴打開門,門口坐著阿媽,一個男人的背影對著他。阿媽見著強巴,先是別扭地笑,后哭得停不下。那個男人聽見開門聲也沒轉過身。強巴從背后看男人的背影,男人的背影是那種很硬,不容易折斷和彎曲的背影。強巴心里難受,來自夢里的難受是強巴第一次感受到的。這種感覺很奇妙,讓他想到一次看見一個人殺一只兔子的情景。兔子被人吊在一節木桿上,活蹦蹦的,蹬著腿,耳朵時不時地動著,眼睛往四下里看,有一會兒它在那節懸掛自己的木桿上張開嘴露出潔白的牙齒,像是在笑。當時,一只兔子不知道自己即將要面臨什么。殺兔子的人拿著一把快刀,刀從兔子的脖子上滑下去,然后三下五除二地把一只兔子皮剝下來。不到兩分鐘,一只沒有皮毛蓋著的肉兔就懸在那節木桿上。那只兔子還在動,潔白的牙齒卻慢慢合上了。那次是強巴看見兔子的痛自己最痛的一次。今天看見阿媽坐在家門口,一次次地敲自己家的門,那種痛又一次來到了強巴的身體里。那是一種別人的痛帶著自己痛的感覺,很微妙。強巴伸手去扶阿媽,強巴說阿媽你不需要敲門,這是你的家。
        阿媽看著強巴,眼眶里有顆淚珠子在滾。強巴看見阿媽的頭發出去一趟再回來有著完全的不同。阿媽的頭發又粗又黃,像長在一匹馬尾巴上的毛,阿媽的手也有著變化,阿媽的兩只手長成了馬蹄,強巴在扶阿媽的時候,扶的是一雙奔波過很多地方的馬蹄,蹄上的硬繭硌得強巴的手心痛。雖然阿媽變化很大,阿媽還是阿媽,強巴認得她。強巴對阿媽說,進屋吧,阿媽轉過頭看那個用硬背一直對著強巴的人。強巴對著那硬背也說了一句進屋吧。強巴說第二個進屋吧,怪怪的,他不習慣對著這個男人說出這樣的話。男人轉過身來,強巴驚呆了,他似乎看見了另一個自己轉身過來。強巴不知道說什么,阿媽用自己的手,不對,是馬蹄指著對面的那個人說,強巴叫阿爸。強巴叫不出口,強巴一輩子都沒有機會把阿爸這兩個字叫出口過。況且對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叫出阿爸兩個字,強巴的嘴再怎么也打不開。強巴轉身進了院子。他聽見身后兩個人的腳步聲跟著自己走進院子,那腳步聲落在地面上發出一陣陣空想,那是沒有魂魄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永遠不會腳踏實地的響在強巴生活的這個院子里。
        強巴,我們回來惹你不高興了?強巴,你阿爸是做過一些不該做的事情,不過事情都過了那么久,你回頭好好看看他,你這輩子還沒有好好看過他一眼。
        強巴,我走的那天,我給你說過我要走,那天我想帶你走,但我怕把你帶出去,比這里更苦。強巴,你不知道我一路走一路哭,哭得我的眼睛都快瞎了。那時我就想,我要快快找到一個好地方回來帶你走。心里這么想,腳步就走得急了,可能是太急,我的手和腳都有了變化,它們都長成馬蹄一樣的樣子了。強巴,當我一直沒有找到那塊好地方時,我不好意思回來見你,我想你會過得比我在外面還要好,至少整個凹村是你的,你是凹村最大人物。強巴,我沒想到你還會養一條狗,你小時候怕狗,那條狗通靈性,我在路上遇見過它,它一個勁兒嗅我身上的味道,它是嗅著我身上的味道找到凹村的,你要好好待它。強巴,明年雨水多,豬圈西側的墻要垮了,你提前多備些干草,用干草擋雨水興許還能讓那堵墻多撐兩年。強巴,活在世上我們都是在撐著活,你要明白這個道理。強巴,還有最后一件事情,李家村有個王家,王家有個姑娘待嫁,你去娶了她吧。人活在世上,就別去違背人的有些東西,雖然我們走了,但我們家往后走下去的根不能斷在你強巴手里,家族的根需要繁衍著走。你千萬別忘了這件大事,要不我和你阿爸心里也難過得很。
        強巴背對著身后的兩個人,他想到那個身后的男人用一副硬背對著自己的時候。強巴心里矛盾,那矛盾像個石頭長在他心里。他想回頭看阿媽,他知道自己有多少個夜晚多少個白天都在想念她。他對阿媽沒有恨過,沒有埋怨過,因為她是自己的阿媽。強巴卻不想看見身后的男人,強巴想男人也不想看見自己。兩個不想看見對方的人,見第一眼時就能感覺到對方的不想看見。
        強巴的背后突然空下來,強巴感覺自己背著一個大大的空在背上,空不會壓著自己,空卻讓自己害怕。強巴轉過身,看見阿爸和阿媽已經遠遠地走出了家門。他們的背影剛好走過那條強巴永遠都不敢走出去的小路上。那時的阿媽像匹馬,馬蹄落地的聲音通過一條出村的小路淺淺地傳進強巴的耳朵里。那個跟在阿媽身旁的男人一直沒給強巴說一句話,強巴知道自己這輩子都會從生命里丟失一個叫阿爸的人了。
        強巴一覺從夢里醒來,木窗外的天已經灰灰亮了。強巴趴在窗戶上看那扇木門,兩扇木門輕輕地前后晃動著,仿佛有個等不及見強巴一面的人把事情說完就著急地離開了這個院子。強巴透過木門裂開的縫隙看出村的小路,路上有兩個若隱若現的身影在強巴的眼睛里一點點消失。這種消失,是一種你知道他會永遠消失地消失。
        強巴從床上爬起來,他站在一扇剛剛還在晃動的木門前,心里一陣陣地疼。強巴在疼整個秋天的到來,強巴在疼滿山坡的墳荒在那里,強巴在疼凹村又一家房上的青瓦昨天從屋頂摔下來兩片,青瓦落地的聲音砸得強巴的心疼。什么都有落荒的時候,強巴心里也有一片荒在慢慢生長。
        強巴在疼心里的疼。
        強巴喂喂地站在門上喊狗。強巴這才想起自己從來沒有給這條老狗起名字。狗要有個狗名才像條狗。凹村什么都有名字,石頭有名字,樹有名字,山有名字,路有名字,風有名字,牲畜有名字,沒有名字,就沒有一個正式的身份。強巴想這條老狗以前也該有名字,只是一個名字很久沒人喊一聲,名字也就不像個名字了。想起老狗前幾天垂頭喪氣地從門口回來的樣子,強巴心里愧得慌。一條老狗都老了大半輩子了,突然在老的路上丟了自己的身份,那老掉的身體和老掉的心要有多難過就有多難過。強巴覺得對不起一條回到自己身邊的老狗,也對不起一種老。等再見到那條老狗,自己一定要給狗說一下自己的想法,免得像今天一樣喊一條老狗回到自己身邊,只能喂喂地在門口四面八方的亂吼。誰都可以答應強巴喂喂地喊,誰都又可以不理強巴喂喂地喊。
        在凹村,除了一條老狗,還會有什么會回到自己的身邊?這么多年,凹村出去的人是不會回來了,那些出去的人都以為自己的村子已經不是自己的村子了,他們在出走的路上看見過很多荒廢掉的村子和一條條荒廢掉的岔路,一個個荒廢下來的東西在他們心里留下一些更荒蕪的根。他們不相信一個叫強巴的人會幫他們守住凹村,他們想強巴也在他們走后沒兩年就走了。他們在無數個荒蕪的岔口遇見過無數個從凹村出走的人,他們在無數個岔口說起一個叫強巴的人。他們說你們有沒有在哪個岔口遇見過強巴,大家都說沒有遇見過,他們說可能是無數的岔口把一個叫強巴的人岔開了。他們對彼此說,岔口過后還有岔口,無論往哪個方向走,都會遇見一個讓自己猶豫一會兒的口子,我們這個口子沒有遇見一個正在猶豫往哪個方向走的強巴,說不定下一個岔口就遇見強巴了。遇見強巴之后,我們互相在岔口上帶個話,就說強巴也在岔口上了,從岔口上帶出的話是分叉的,要不了多久,我們都會知道強巴的消息。
        從此,一個叫強巴的人的名字在無數個分岔的路口被人提起,那些提起強巴的人不一定認識強巴,但他們知道有個叫強巴的人活在這個世界上。
        強巴想走在每個分岔的路口,告訴那些路過岔口的人,自己一直在凹村等著自己村子的人回來。為了他們回來,他給每家糧倉里都備了糧食。為了他們回來,他一直幫他們照管著整個村子。為他們回來,他每晚都把自己堂屋里的一盞燈泡亮得明晃晃的,有了一盞明晃晃的燈亮在黑夜里,回來的人就不會在分岔路上不小心走錯了路。為了他們回來,強巴的院門從來就沒有關上過,一扇門大大的開在夜里,是在等回來的人。但是強巴知道,自己不會走到任何一個分岔的路口,給那些陌生的人帶一句分叉的口信,他走不出凹村,他看見出村的路,心里就怕。
        強巴走在空村里,強巴挨家挨戶的去敲每家的門。強巴想留下的空房和出走的人心里是相通的。人在一座房子里住了幾十年,人早就住成了房的,房也早就住成了人的。只是人走的時候,帶不走一座石頭砌成的房子,房是人留下來的遺物。遺物和人之間是有某種隱秘的東西連著,這種聯系是誰也割不斷的。
        強巴敲每家的門,自己并不進去。強巴可以進每家的屋子,只是強巴想像這樣捎口信的事情必須做得莊嚴些。他敲每家的門,敲兩下停兩下,再敲兩下又停兩下,這是他跟自己的阿媽學的,這種敲門的方法沒什么道理,只是是幾十年滲進自己骨子里的敲法。他敲完門,對著一扇緊閉著的門喊:澤拉家,羅布家,扎西家,你家走到哪里了,你家腳下的路走荒沒有,走荒了就回來,你家凹村的房沒荒,你家凹村的地沒荒,你家的糧倉也沒有荒,想回來就回來,不想回來了就繼續往前走,路走盡了也不要緊,人到最后都有把路走盡的那天。強巴說完這句話,不急著離開,他靜靜地站在每家的門口一會兒,仿佛是在等里面的回聲。強巴還真聽見幾家人屋里有響動,那響聲細細地,輕輕地,強巴把耳朵貼在門上聽,才聽出來那是一些老鼠的響動,一些鳥在屋里的響動,還有一些螞蟻爭食的響動。強巴心里歡,強巴想無論是什么響動,只要是有生命的有腿的都有可能把自己的話捎到遠方去。
        強巴敲完這家門,又去敲下一家的門,他想讓一座座空房給走出凹村的人捎幾句簡單的話。強巴不想把話捎得太多,話捎多了不免會出差錯。強巴用了一天的時間完成了捎話這件事情。強巴心里松了很多,只要一個人能收到自己從凹村捎出去的話,那么所有出凹村的人都能收到了。話會在很多岔口分道。
        強巴回來的時候,狗還沒有回來。強巴不知道狗住進哪座黃昏蓋著的房子里。強巴又想喂喂地喊狗,剛張開嘴,卻不好意思這樣喂喂地喊一條陪伴自己的狗了。強巴坐在門檻上等狗回來,其實強巴知道狗可以回來,可以不回來,狗在凹村到處都是它住不完的家。狗回來,只能說明狗想強巴了。強巴也想一條狗了。
        在空曠的黃昏中,強巴越來越覺得自己和狗是凹村最大的人物。
        月亮從對面山尖亮起來,對面山上是另外一個村子。強巴從來沒有去過對面的村子,強巴從小就知道那里有個村子。強巴把頭靠在門板上,他在想對面的村子是怎么樣的,對面的村子里住著一村子怎樣的人。想著想著,他看見老狗遠遠的從月光里向他走來,狗的身后是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老狗像是一條從月亮里走出來的。強巴忽然想好了狗的名字,對,就叫月亮。他沖著向他走來的老狗一聲聲喊著月亮月亮。老狗在月光下向強巴跑來。狗知道自己在月光下有了一個名字。
        月亮越向強巴靠近,一股生土的味道就越濃。強巴感覺月亮是從土里鉆出來的。月亮到強巴跟前蹭他,身上的土稀里嘩啦地掉。強巴用手拍月亮身上的生土,那股生土味兒嗆著強巴打了好幾個噴嚏。
        又一個秋天快過去了,月亮還是在忙。強巴對月亮說,月亮啊月亮,看來你沒把我以前說給你的掏心窩子話聽進耳朵里。當然,狗有不聽人話的權利,我不怪你,我只是心疼你。活到你這把歲數,和人一樣總是不服老,可無論你服不服老,老都放在你的身體里。當活到一定的時候,老就是跟屁蟲了,你想扔掉它,你扔不掉它。你整天忙,身體里的骨頭會和你作對,流經你全身的血會和你作對,你的眼睛嘴巴牙齒鼻子都會和你作對,他們和你作對,實際是老在和你作對。現在你是在用你不服老的倔脾氣和你的身體對抗,和老作對,脾氣是抗不過身體的,脾氣也抗不過老。我還是那句老話,狗要有狗命才行啊。
        月亮趴在強巴身邊,望著月光下的遠方。狗心里想的只有狗知道,強巴有些擔心月亮。
        強巴那天坐在門坎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就睡著了。一個夢里來找強巴的人看見強巴在門口,也就沒有進門。他說強巴,你喜歡月光嗎?強巴說,我很少有空看月光。那你今天怎么開始看月光了?強巴想,是呀,我今天怎么就有空看月光了。興許今天自己敲門敲得太累了吧,他說。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凹村,那人問。不會,我一走凹村就沒人了。一個村子沒一個人住著,這個村子就死了,我不想看見一個村子的死。那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月亮還在。強巴瞪著眼前坐在身旁的人,那人的眼珠子像玻璃珠子一樣在月光下透得看不見底。月亮是條狗,月亮照顧不好整個村子,強巴說。月亮是一條狗也不是一條狗,月亮是凹村走出去多年又走回來的人變的,月亮比你還要懂管理這個村子。強巴不信,強巴看月光下的月亮。月亮慢慢從地上站起來,變成了一個人。
        月亮給強巴說話。
        月亮說,強巴他說的沒錯,我是一個人變的,很多年前我生活在凹村,后來我跟著主人離開了,我的主人帶我走了很多地方,我們看見了很多地方的生與死,后來我的主人在路上也死了,死之前他要我回來,他說他已經死在路上了,我不能再死在路上,我們都要有個安身的家。路過的人看見我的主人死在路邊,我一直守著主人的身子不走,那些好心人找來柴火,把我的主人燒成了灰。一位老人還從她的背包里拿出一塊舊布,給我縫制了一個褡褳,他們幫我把主人的骨灰放進褡褳里就走了。我一路把主人的骨灰馱在背上,邊走邊聽那些路過的人說話,我想從他們的話里聽見有人提起凹村。我在很多個岔口迷路了,我和我的主人走得太遠了,有時人只要想離開某個地方,就想方設法、爬山涉水的想走得遠遠的,可路遠了,心卻遠不了。我的主人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在很多岔路口聽見有人提起你,他們說強巴肯定也走了,他們在很多岔路口找一個叫強巴的人,而很多個岔路口只有一個強巴的名字,卻沒有一個叫強巴的人。那時我就確定你還在凹村,我一路聽那些人說起凹村,說的時候他們有時用手指凹村的方向,他們都是一個個走在路上的人,他們手指的方向不一定對,我要有我的辨別力。強巴,你不知道,我走錯了好多個口子,走了好多冤枉路,我背上主人的骨灰在夜里一次次地嘆氣給我聽。他對我灰心,他想我再找不到一條歸家的路了。我知道主人很難過,我也很難過我自己。我看見過那些在路上急于想回家又找不到回家路的人的絕望和傷感。很多人死在了絕望中,那一堆堆垮塌在路邊的白骨,在雪中雨中一次次被吹散,被雨淋化,那是一種用幾世都沒辦法緩解過來的憂傷。我想帶著他們一個個回家,但我自己都找不到家。你知道嗎強巴,那種難過是我今天也無法用語言給你說清楚的難過。
        直到有一次,我在一條小路上遇見一個邊走邊哭的女人。只要安心出走的人,再苦再累都不會哭的,強巴,人要面子,做錯了都要犟著走下去,不能留笑話給別人看。女人哭得很傷心,我背著主人的骨灰陪她走了一段路。興許是女人信任我,興許在一條悲傷無處訴說的路上,女人誰都會信任。女人給我講話。女人說她對不起一個叫強巴的人,她說她出門剛好遇見強巴回家,她不敢看強巴,她說她那時心里就在哭,但她不敢哭出來,她怕強巴擔心她是哭著走的。她說,她想讓強巴忘記她,她本來想給強巴找個好好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可走了那么多路,她一直沒有找到那個好好的地方,她看見的是越來越多的荒蕪和破舊。她說,她不好意思回凹村見強巴。她只是擔心強巴的婚事,強巴該結婚了,我早早就看上了對門日央村的一個姑娘,私下給姑娘家牽了線,姑娘家人沒給我什么好臉色,我看姑娘倒是有意。可是我卻這樣就走了。女人停下來的時候,就往一個方向看,我想女人望的方向肯定就是凹村了。這種眼神不會把一個地方認錯。一段路之后,女人越走越快,她腳步快到生風,她說她還得去找找那個好好的地方,她對那個期望中的好好的地方還沒有死心。我們在一個岔路口分手,我一路向女人望著的方向走,我背上主人的骨灰沒在哎哎地嘆氣了,我就知道我走對了方向,我一路奔跑,不知道過了多少天后,我來到了凹村。
        來的那天,我看見你在陽光下望天,那天的天空空得只剩下死氣沉沉的藍。我喘著粗氣,在半山腰看你,我沒著急著來見你,我的主人一到凹村,他的骨灰就在背上不安神。他在我的背上跳,他想入土為安。我把他埋在樹林里,埋下主人之后,我要為主人守墳,我守了七七四九天的又一個七七四九天,這是人和狗之間的不同。守完兩個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我夜里偷偷來過凹村幾次,我站在你睡覺的木窗前看你,你睡在一場夢里,你有很多夢里的朋友。你和夢里的人說話講笑。強巴你不知道,你在夢里說的每句話,都不是說在夢里,你說在整個黑下去的夜里,說在整個空蕩蕩的屋子里。你的每句話響在黑漆漆的夜里,話被染黑了,染黑的話在夜里要有多孤獨,就有多孤獨。你是一個不知道自己孤獨有多少的人。你的孤獨只朝著一片黑下去的夜。
        我又回到了主人的墳前,我怕我的主人在墳里孤獨,他死在路上的時候除了我,就只剩下這個世界的全部孤獨了。我的主人死時,告訴過我他最怕孤獨,只是一直沒告訴過別人,孤獨是人最大的病。我在樹林里陪我的主人陪了兩年,主人的墳前到處都長滿了草和不知名的花。有一天,我的主人來夢里告訴我,讓我不用陪他了,他現在一點都不孤獨,他說地下還有很多人,地下有另外一片天地,他在那里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那個夢之后,我知道我可以安心的離開我的主人了。我走出樹林,我在山頂上看了你很長時間。強巴,其實在樹林里的這兩年,我早就熟悉你了。你到過樹林里砍柴火,你砍柴火的時候,我就躲在離你不遠的樹叢里看你,我不想讓你發現我,我那時還不想離開我的主人,我知道如果你發現一條狗在一片樹林里,你就會牽掛一條狗,你心腸好,你心里牽掛凹村的事情已經太多了,我不想讓你還為我擔心。我躲了你兩年,這兩年我每天都看著你在凹村里忙了這家忙那家,你是一個好人,你不想讓走出凹村的人擔心他們留下的東西。主人托了那個夢之后,我下山來了,為了你不操心我過多,我在山上練就了一身能養活自己的本領,雖然我有些老了,但養活自己完全沒有問題。
        強巴,你走吧,你也該成個家,人來世上一輩子不成個家,也枉來這輩子了。日央村的王姑娘等著你,我能照管好凹村,像你一樣盡心盡責。我知道你不敢走那條出村的小路,你不是怕小路的危險,你是從心里恐懼那些能引著人走向遠方的東西。日央村離我們這里不遠,我回來的日子一直在兩村之間轉悠,我想找一條你敢走過去的路,后來我終于發現了一條地下通道,那通道被很多長高長大的枝丫擋著,通道最先應該是人挖的,人挖到一半就放在了那里,人愛把事情做到一半就丟了,人總是對很多東西都沒有太多信心。后來又有什么動物在那里面住過幾年,那動物應該很大,墻上到處留著他們的抓痕,他們把一條地下通道又挖進去了很遠,再后來還有一些動物在里面呆過,比如老鼠兔子野雞猴子之類的,洞的最深處殘留著一些羽毛和白骨之類的東西,我想是那些動物又讓一個地下的洞延伸進去了不少。我發現這個洞的時候,還有一群群螞蟻在挖這個洞,但螞蟻畢竟是螞蟻,等它們挖好一個地下通道到日央村,時間太漫長了。我等不了那么久,有些事情也等不了那么久。于是我每天太陽一出來就進去挖洞了,我挖洞,一群群螞蟻也跟著我挖,洞里看不見光,我干脆挖累了就睡在洞里,醒了又繼續挖。今天,我和一群螞蟻終于把地下通道挖到了日央村。
        強巴,過幾天你就過去上門吧,日央村的王姑娘家只有王姑娘一個閨女,我們在挖洞的時候,聽見地上面的王姑娘家老人說,他們老了需要有人照顧,他們要留著王姑娘在家。我們要理解人的老,人老了,什么都老了,你說服不了王姑娘家的老人改變他們的主意。我把洞挖通的時候,看見王姑娘了,她坐在一節爛木頭上繡花,看見我從土里鉆出來,她先是一驚,后笑得前俯后仰的,王姑娘的笑真好看,跟春天開的杏花一樣。王姑娘還給了我一塊玉米餅。王姑娘是一個好姑娘,我帶著王姑娘走了一段我挖的地下通道,走到半截她就不走了,她撅著嘴說讓強巴自己過來,她在日央村等著一個叫強巴的人。
        強巴,你得過去。別讓一個等你的姑娘等太久。人等久了,心就活不起來了。那時你會后悔,你會哭,不過到那時,你后悔也好哭也好,都起不了什么作用。
        人最愛干一些后悔的事情,有些事可以后悔回來,有些事永遠都不會后悔過來。錯過一次,可能就錯過一世。強巴,你放心地走,你走了,可以隨時回來,回來和去你都可以走那條我為你挖的地下通道,路走多了,你就會明白有些路會帶你走向遠方,有些路走著走著就走斷了,你要在斷的路上自己開辟一條路才能繼續走,以后你就會明白路也可以讓人來掌控的,并不是人只能跟著一條路走。強巴,路走到一定時候,你還會明白有些路上是需要岔路口子的,岔路口會給你更多的選擇,有選擇總比一條路走到死好,一條路有一條路的風景看,一條路有一條路的脈絡,世界上不會有一模一樣的路給你走。人的眼、身、心、腳都會有倦一種東西的時候,你要慢慢接受那些你害怕又不敢去走的路。強巴,如果你不嫌累,你也可以和王姑娘在夜里回凹村來住,你可以在現在躺著的床上躺著,帶著王姑娘做夢。我不會來打擾你們的夢,我也有我的夢。今夜我在你的夢里是人,等你醒來再見到我,我又是一條老狗了。狗有狗的夢,我不會告訴你一條狗的夢。強巴記住我今晚給你說的話,我就要從你的夢里走出去了,我不想經常呆在你的夢里,一條狗走進一個人的夢里,是件不好的事情。強巴當你醒來看見我又是一條老狗走在你眼前時,你別為今晚的一切感到懷疑,今晚發生的一切都是夢里的真實,也是現實中的真實。如果你還不相信我說的話,明早就去看那條我給你挖的地下通道,你沿著通道一直走,就會走到日央村了,一出洞你就會看見王姑娘,她會在洞口邊繡花邊等你過去。我就要走出你的夢,我也許再也不會跨進你的夢半步了,我會老老實實的做回一條狗,在你走后,看好凹村,讓凹村的人在外面不會有一種被打臉的感覺。哦,對了強巴,你心里一直在納悶狗有沒有一種被打臉的感覺,我告訴你,狗比人還要面子。你見過誰家的狗咬了哪家的人,被咬的那家人罵自己家的狗沒能耐嗎?那是人不了解狗,一條狗的主人被外狗咬傷了,那條狗會拼了命的把它咬回來。只是他們在等待時機。你有沒有見過幾條狗在路上走著走著就突然撕咬起來,人見到這種場景時常會罵這群狗是一群瘋狗。那是人的錯誤,一條狗的冤屈在心里憋久了,就會發酵,狗是懂得羞的,如果實在咬不回來,那條狗好長一段時間走在狗群里都是垂頭喪氣的,他們羞愧難過,受不了的時候就去對著一陣風咬,對著太陽咬,對著天上的云咬,還有的實在氣自己,就抱著一棵樹咬,不信你去看凹村最大的那棵花椒樹,樹根上的刺都被狗咬干凈了,樹上到處留著狗咬過一棵樹的痕跡。人是不了解狗的,人經常罵狗是一條瘋狗。其實世上沒有幾條瘋狗,狗只是心里有氣。強巴,天快亮了,我今天在你的夢里說了這么多話,我有點累了,不過再累我今天都要早早的到樹林里去,今天是我背著主人骨灰回凹村的日子,每到這個日子,我都要陪著我的主人,要不他會牽掛我,就像現在你也會牽掛我一樣。強巴你是我的另一個主人。你走后,我就是凹村最大的人物了。你要放心我,放心一條老狗的老。
        一股涼風把強巴從夢里吹醒。
        強巴到處找月亮,他看見月亮正在爬一座山坡,月亮回過頭朝強巴汪汪汪地叫。強巴覺得剛才的夢不是夢,現實不是現實。他把自己弄糊涂了。強巴決定去找一找那條地下通道,如果地下通道找到了,夢就不是夢了。強巴隨著夢里狗告訴自己的路去找那條通道,強巴找到了夢里狗所說的那條通道。通道里強巴看見了狗在夢里說過的那些動物的抓痕,強巴也看見了地上的白骨和羽毛。強巴繼續向前走,強巴知道前面就是月亮為自己挖的通道。通道很寬,容得下強巴大大方方地走在里面,墻上有些生土在掉,強巴想到月亮回來時生土一路掉到強巴的面前。強巴抬頭看洞的邊,墻上到處是深深淺淺月亮的印記,還有的地方有隱隱的血跡留在上面。強巴難過,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強巴想起自己說的狗也要有狗命的話,狗真的只有狗命嗎?月亮為自己挖通道這件事,難道是一條狗命里該做的事情嗎?強巴繼續向前走,一束陽光從上面落進通道里。在洞里,陽光亮晃晃的白,晃得自己睜不開眼。強巴慢慢走向那束陽光,到達那束陽光時,強巴把自己浸泡在那束陽光里,強巴的身體在陽光里頓時暖和起來。強巴閉上眼,這是強巴這輩子見到的最好的一束陽光。
        “強巴,你這混球,我等了你那么久,你盡然還閉著眼在這里受活。”
        強巴睜開眼,看見一個姑娘站在一束陽光里,姑娘在一束陽光里笑給強巴看。姑娘的笑像凹村春天里開著的杏花。
        那一夜,強巴住在了日央村。
        早上醒來,強巴說自己要回去。姑娘說,你是不想上門給我是不是?強巴說不是,我只是想回去好好把自己上門過來一次。
        強巴順著月亮為自己挖的地下通道回到凹村。回到凹村,強巴背著手在田地里轉了一大圈,到每家每戶門口吼了一聲,強巴告訴凹村的所有,他說我強巴明天就要上門到日央村了,以后凹村的最大人物就是月亮了。強巴沒看見月亮,強巴想去樹林里找月亮,但是他知道自己在樹林里找不到月亮,月亮不會在樹林里看見自己,月亮會在樹林躲著自己,月亮一旦到樹林里,就會變成以前的不愿意見自己的月亮了。
        強巴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夜。強巴給每個來夢里的人告別,強巴說自己要走了,強巴強調他的走不會像凹村其他人的走,他還會隨時回來,凹村好多事情他還要管著。他說他走了,月亮還在,你們要經常在夢里來看望月亮。夢是沒有界限的,月亮不愿意進人的夢,你們就進月亮的夢去,免得月亮孤獨,人有孤獨的時候,狗也會有孤獨的時候。
        夢里,強巴提前給自己辦了一次婚禮,那夜喝得大醉,強巴這一生從來沒有醉過自己一次。
        第二天,強巴準備自己把自己上門過去。強巴走出門并沒有關門,他大大地把自家的門開著,強巴歡迎每一個想回來就回來,想走就走的東西。強巴慢慢向月亮為自己挖的地下通道走去,強巴身后的花突然開了,干枯的樹枝上突然長出了綠葉,晴朗的天空突然多出了一道彩虹,一只只喜鵲盤旋在上空,還有一陣陣涼爽的風圍著強巴轉,還有一群群螞蟻、野雞、猴子、松鼠來送強巴。
        強巴這輩子結的婚是凹村氣派拿得最大的一次婚禮。
        強巴鉆進地下通道,感覺有個遠遠的黑影站在山坡上目送著自己。強巴不敢回過頭去看,那遠遠的黑影像一個孤獨的自己看著另外一個孤獨的自己。

原刊于《滇池》2019年第12期

作者簡介

雍措,藏族,四川康定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三十二屆高研班學員。巴金文學院簽約作家。出版散文集《凹村》。2016年,散文集《凹村》獲第十一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2018年獲四川文學榮譽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