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你走吧

2018,你走吧,一炷柏木香
即將完成燃燒
余燼雖無美感,也是一種了達
過去的365個日子
像散落在記憶里的玻璃珠子
無法回憶的大部分
一定在時間的旮旮旯旯
2018,若是一張圖片
最干凈的莫過于你身后的藍天
我從十九層高樓望窗外
你的一群鳥還在樓間盤旋
街頭的車流在減速帶上
咯噔一下,輕松跨過你的肩膀
樓頂那些寂寥的殘雪
已經失去咯吱咯吱的機緣
2018,今天我看見你
順手蘸了蘸藍色
又稍稍蘸了一下綠
在一副白描唐卡上
完成了輕輕的一筆
一個人的一生
也不過是這樣一副不斷作完的畫
由年齡砌成的高墻里
曾經的奔放、真摯和叛逆
如今已虛虛實實
山路的浪漫已被隧道的直白取代
一些實相,已成為安撫己心
非同尋常的良藥
2018,你走吧,從明天開始
我還要點燃一炷香
祝福一條河
繼續奔流向前的清靜


被倒扣的夜晚

在床上,你整整被黑暗之手
安撫了十個時辰
還是沒有順從入眠的第二個門
你睜開的雙眼,還不如閉目
那般能夠穿透墻壁,看到另一個世界
在如此真實的時間里
你可以做完很多事
足夠你去一趟鄉下老家,仰望星空
足夠你約幾位伙伴,直奔酩酊
但在這個夜晚,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甚至沒有完整地想起一件事
就會打滑到另外一件上
你的思緒始終在半途而廢
你也不是因為走投無路
讓整個夜晚,倒扣在一個人身上
你也不是一個無用的杯子,通過摔落
來強調自己的存在感


吉祥糌粑

青稞,是你后天的名字
快要成熟的時候
你總會垂下頭顱
不舍地俯看腳下的土地
你知道自己是因為她的堅守
而得以在風雨中的挺拔
你不久就要倒下
頭枕大地打一會盹
然后像無數只羽滿的鳥兒
傾巢而出,閃爍著紫色的光

風有一雙透明的大手
把你揉在掌心,卸下你的包袱
讓一群集體主義者
堆積在牛毛毯上,吮吸太陽的熱量
把體內一滴水還給天空
火,將一口鐵鍋打成舞臺
讓你們狂舞,你每一起爆炸
都是歡叫,直到你變成米拉子子﹡
精心雕琢的花骨朵

在磨盤窟窿外圍
一群頑童興高采烈
你的天空和大地,都是石頭
兩輪圓形的花崗巖
河水鼓勵著石頭的生活
在磨盤底下
你帶著撲鼻的谷香,大雪紛飛
你們相濡以沫,已不分彼此
帶著善良的顏色
裝進方正的柏木盒子

清晨的陽光透過裊裊炊煙
一雙手打開柏木盒子
把你盛滿在兩個龍碗里
把兩個碗口對口,壓實,豎立
取開倒扣的碗,你就像一座古印度佛塔
矗立在佛龕里,宗喀巴眼皮底下
而后,你依次落到祖母祖父的木碗
阿爸阿媽的瓷碗
子孫們的木碗,他們左手托碗
右手攪拌,你告訴我們順時針
是一個吉祥的方向


注:米拉子子,藏族民間傳說中的一種小矮人。


寫窗戶的詩人

他是一個喜歡寫窗戶的詩人
內里的幽暗,和戶外的明亮
都是他的對境
從紙窗到玻璃窗
從木窗到鋼窗再到塑鋼窗
窗戶成為他成長的全過程
可窗戶和他,他和窗戶
并沒有內在的聯系
窗戶敞開的時候
他是關閉的
窗戶被關閉的時候
他是一只鳥
他不隱瞞翅膀的存在
他認為窗口墮落才會變成斷崖
他舉目望窗外
觀見遠處的自己
和近處自以為是的修辭
他在每一張地圖里
都能發現窗戶,發現未來、空氣和水
他讓人們看到
貌似無望的世界其實一派美好


青藏高原

一粒泥巴和一滴水
形成了地球
她在宇宙的一撮棉絮里
而我的家鄉
是她上面的一塊大石頭
這塊大石頭
有棱有角,高聳的地方
還結著一點點冰
飄著一點點雪
低洼之處
長滿苔蘚,細如刀刻的河流
呼喚著所有生命
太陽,也格外關照
這樣一塊大石頭
為一半人類
輸送水
為全部人類
輸送溫暖


承諾書

如果寒冷,是冬天的一種手段
用來削弱我的意志
那我就胸懷滾滾熱浪
執意去見你,觸摸你的腳
用額際觸碰你腳底的冰
我合十的掌心
溫存你十萬株菩提
我的內心,全面融解黑夜
光亮,不再懼怕黑暗

如果炎熱,是夏天的一種套路
用來消減我的毅力
那我就胸懷萬里雪飄
執意去尋你,讀你火熱的名字
用舌尖舔食你額頭的汗
我合十的掌心
收養你十萬只鵬鳥
我的內心,全面接近沸點
陽光,不再融化冰雪
原刊于《青海湖》2019年第10期
 
        阿頓·華多太(Palrdotar·Adong),70后。藏族。譯審。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詩作多次錄入《中國詩歌精選》、《中國詩歌年選》等選本,曾獲“2017年度十大好詩”等獎項。出版、翻譯出版詩集《憂郁的雪》《火焰與詞語》等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