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座小城出差兩次,一次遇見了在文學圈小有名氣的高嵐,一次遇見了他的女友。因此寫就了兩篇故事:
 
高嵐

        我叫高嵐。
        那天早上,我被吵醒,穿著褲衩光著腳走到客廳。我的爸爸和媽媽扭打在一起,媽媽披頭散發,爸爸看了看我,就又轉過去用手扇媽媽的臉。我媽見我站在那里沒反應,大聲說:“高嵐,快去叫你爸的局長來。”我下意識的打開門往外走,預備去敲局長家的門。隔壁東嬸看見我:“你爸媽又打起來了?”我點點頭。
        東嬸接著說:“你光著,去哪兒呀?”
        “去找局長,我媽說……”
        我話沒說完,就被從后面忽然伸來的一雙大手一把抱回了屋。我爸胡亂的給我穿著衣服:“去你奶奶家,我要跟你媽離婚。”
        我點點頭。
        東嬸在池子邊,用棒子敲打著衣服,又在搓衣板上來回搓著,她給了我五毛錢,讓我買冰棍。
        “去你奶奶家嗎?”
        “嗯。”
        “他們沒打了吧?”
        我搖搖頭接著說:“他們要離婚。”
        東嬸聽完笑著說:“離不了,你去你奶奶家吧,路上小心。”
        我去了奶奶家附近的小山坡,夏天的日頭太烈了,曬得背發燙。我坐在小書包上,看著螞蟻一只一只爬出小洞,然后用小木棍,把它們分割成兩半,有的一被分割就一動不動死了,有的分割開了,還會上截半截的抽抽兩下才死。頓珠和小拉姆他們一伙圍過來,看著我手邊堆著的螞蟻尸體,朝我吐了吐口水,就各自去玩兒了。我看著他們追著一頭牛在田野間跑來跑去,牛“哞哞哞”的聲音和他們的嬉笑聲逗笑了我,我拿著手上的小木棍咯咯咯咯的笑著。
        日頭當中的時候,我去了奶奶家。
        奶奶給我捏了碗糌粑,青茶碗里放了一坨酥油,她親了親我的臉,又囑咐著我茶燙嘴。我靠著她,吃著甜甜的糌粑。
        我爸來接我的時候,天黑了。奶奶沒給他倒熱茶,也沒招呼他坐下。只是狠狠說著“帶不了娃娃,就把娃娃給我,我來帶”。
        我靠著奶奶,吃著水果罐頭。
        奶奶給我擦著嘴,又拿了一罐罐頭放在我的小書包里,親了親我。
        自行車的車轱轆轉著,我爸吹著口哨,我坐在前面的車桿上,搖著車鈴,車齡滴鈴鈴響著。
        到了家,一進門就看見,我媽對著鏡子哼著歌,那條紅色的絲巾在她的脖子上被換來換去的變著式樣:“鋒子,你這絲巾真是買對了,紅色正好抬襯了我的皮膚。”
        “能不好看嗎?這可是在民貿公司托了熟人買的,五塊錢!”我爸邊說邊拿起桌上的饅頭啃了一口。
        我沒吃桌上的東西,打開小書包抱著奶奶給的罐頭,我媽準備打開,我死死抱著沒給。
        夜里,鋒子和慧慧在被窩里嬉笑著。我抱著那罐橘子罐頭睡著了。
        這個世界,事物必須有正反兩面,這是必須的!比如,有對就有錯,有好就有壞,如果全都是一種,是不可能的。平衡才會持久。
        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思考過“我是怎么來的?”“我為什么在這里?”這樣的事情,學校大門口有一幕,我始終不能忘懷:我拿著汽水,看著天,想著“我是誰?”
        當然,鋒子和慧慧大概沒時間去思考這些,他們那時候年齡都不大,據說,我媽18歲就生了我,我爸那會兒20歲。那個年代,這個歲數就徜徉在性愛的漩渦里的他們,對我的到來根本沒有任何心理準備。據說我在我媽肚子里的時候,他們還沒領結婚證,我媽用布纏繞肚子,從高處往下跳,吃麝香之類,想要打掉我。奶奶知道后,讓他們結了婚,生下了我。老太太說當時我出生后,她心里很慌張,擔心我是畸形的,可好在,我什么也沒缺沒多,很正常。但后來的我很清楚,我在我媽肚子里被父母嫌棄和“折磨”的時候,我的靈魂是受到了傷害和沖擊的。這可能造就了之后我對鋒子和慧慧發自內心的冷漠。
        接著往下說:
        我爸叫高偉鋒,我媽叫李慧。
        小縣城舉辦歌詠比賽的時候,我媽報了名,她長得不錯,又愛打扮,還是大城市的人,她在臺上唱著“采檳榔”的時候,下面觀眾席口哨聲都蓋過了她的歌聲,我嘴里嚼著大大泡泡糖,看著她和一名小學生站在臺上接受頒獎。鋒子躲在小禮堂門外,抽著“白芙蓉”。比賽結束后,我爸用自行車載著我們。我拿著手電筒照著路,我爸哼著歌,我媽靠在他背上。路過奶奶家的時候,我們停下車進了屋。藏房里的電線老化,不曉得是哪里短路,停電了。屋子里點著蠟燭,奶奶拿著小藏刀割著牛肉,我撲在她懷里,吃著她給我的牛肉。
        “阿媽,他嚼著費勁,別給他喂了。”我爸說著
        奶奶白了他一眼,又遞了一塊肉給我媽,我媽樂呵呵的接到手里,蘸著辣椒油吃著。
        “你看你臉上涂著那么厚的粉,都快可以和面了。”奶奶打趣的說著。
        “我是涂了粉皮膚才會看著好點,阿媽不涂粉,皮膚都水嫩水嫩的。”我媽一張臉笑得跟朵花似的。
        她不光說著,還在我奶奶臉上親了一下,兩婆媳樂呵呵笑著。我墊著腳跟,用手擦了擦奶奶臉上剛被親過的地方,他們見狀笑得更歡了。
        我奶奶很喜歡我媽,她嘴甜總能逗老太太笑。
        是的,高偉鋒是藏漢結合的孩子,我奶奶是藏族。我爺爺不喜歡我媽,他覺得我媽未婚懷孕很不正經。但我媽天生能說會道,很能收買人心,所以,每次在奶奶家,總能聽到她逗得全家人嘻嘻哈哈大笑。爺爺的不喜歡,也就變成了內心里時不時的一個想法了。至于我,從我出生開始,奶奶就很疼愛我。
        停電的這個晚上,我沒跟爸媽回家,扭著要和奶奶睡。奶奶邊在盆里給我泡著內衣褲,邊說著:“這尿騷味兒,他兩口子是聞不到。”爺聽到這里,嘴里哼了一聲。奶奶搓著褲子,我窩在被子里,拿著望遠鏡把玩著。
        “哎,兩個大娃娃帶個小娃娃。”奶奶無奈的說著。
        老兩口時常在睡前會把兒女們各自的生活狀態叨叨一番。我把腳放在奶奶的肚皮上,聽著那些家長里短,院子里的狗吠得厲害,爺就會拿著手電筒照照看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沒話說了,奶奶就會小聲哼著那些山歌,給我把被子蓋嚴實。月光從窗簾縫透進來,奶奶的吟唱,讓我睡得很踏實。
        那個時候,我爸的局長像是他們單位的家長,像是每位員工的父親,住在我們這一排平房的人家,誰家有點事兒,都時興“找局長”,我代表我媽去找過局長,東嬸代表她自己去找過局長。但凡是局長親臨過的家,一般都是解決家庭和鄰里之間的“內部矛盾”。那會兒“組織”代表了一個大家庭,局長代表了家長。
        局長這回在我家的時候,是因為我偷了仁真達娃的玩具,達娃他媽去找 “組織”來解決這個問題。
        我看見我家桌上攤著的那一大堆玩具,杵在門檻那兒,沒動。我爸一把把我提了進來,他指著那一堆玩具:“你床底下什么時候藏了這么多東西?”
        我沒出聲,下意識的拿起桌上的那把黑色的“左輪手槍”對著局長。局長尷尬的笑了一下,那表情還沒褪去,我爸就給了我一耳光,手勢和力度震得我媽都在沙發上彈了一下,她可能是被這熟悉的動作給嚇著了。
        因為痛,我哇的哭出了聲。
        局長一聲震天動地的呵斥,阻止了我爸打我,也嚇得我沒哭下去。
        “玩具還了就行,又不是什么大問題,小孩兒家貪玩了一些,教育幾句就行。你下手那么重干什么?”
        “不狠狠收拾一下不行,這娃娃就是欠收拾,小時候偷針、長大偷金!”說到這兒,我爸又揪了一下我的耳朵。
        局長又勸阻了一下,然后和我爸把那堆玩具裝進了紙箱子,去仁真達娃家了。
        我媽把我拉到身前,揉了揉我的臉:“痛不痛?你爸就是這樣打我的。”她說著在我臉上輕輕吹了一下。我正想靠著她的時候,她起身去收拾桌上的茶杯了。
        “以后你少和那些蠻娃娃一起耍!”她在廚房里洗杯子的時候,我尿濕了我的褲子。
        慧慧的媽媽來的時候,大概是夏天。她是大城市里的人,自然小瞧這小城里的一切,連對她女兒都是。她看到我爸和我的時候,盡管一臉堆著笑,但那副呲著個齙牙,斜眼白了一下我媽的表情,被我看到了。
        我從小就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當然不是指鬼神之類。是那些人性里一閃而過的“面”。因此,那老太婆后來的一舉一動,我都不喜歡。想必她也同樣。
        她離開我家不久,我媽帶著我也走了,我們來到了山的外面。
        在我媽和她父母的家里,我和誰都不熟。
        慧慧的爸爸長得不錯,每天早上都給我和我的表哥做早飯,每一天一成不變的早飯都是蛋炒飯,偶爾我們起晚了,他會給我們錢,去買發糕吃。發糕比蛋炒飯好吃。可他和慧慧的媽媽一樣,對我存有偏見,盡管那會兒我只是個孩子,但我記得,我和表哥因為做錯事,他舉起柳條枝打我們,把我打得滿身血污,但我表哥身上卻沒有。
        那時候,我在那個大城市的小學讀書,學校舉辦野炊活動,慧慧的爸爸給我了我兩毛錢,我在學校小賣部買了兩顆棉花糖,和同學們去野炊了。我從來不曉得野炊是什么,但看到同學們背的那一書包的好吃的,到郊外的壩子里坐著玩兒,我才曉得什么叫野炊。野炊了一早上,下午就回學校了,在學校里,我們班的李偉對我說:“你敢不敢把這個‘絆炮兒’絆響?”我點了點頭,正準備絆的時候,他喊我等會兒,別慌。又過了一會兒,他看了看樓梯底下,然后示意我可以“絆”了,我就使勁把手里的圓形火炮兒甩在了地上,它“嘣”的響了一聲,樓梯口突然就熱鬧了,我聽到很多腳步聲,然后學校教務處巡邏值班的老師就逮住了我,我站在辦公室的時候,聽到老師們在說“蠻子怎么怎么樣?”的話。校長站在我面前,喊我回家寫一份檢討。我不知道怎么寫,就讓表哥幫我寫了。
        第二天,早操結束后,校長在全校面前開了個會,把我的名字和班級都念上了,我們班的人都看著我。表哥給慧慧的爸爸說了這件事,慧慧的爸爸沒有打我。所以,我也覺得這不是什么犯了很大錯誤的事情。
        我媽從山里到了山外,是回了家了。在山里呆久了,突然到了大城市,她忽然就變成了“蝴蝶”,開始翩翩起舞,我時常看不見她。
        一年后,鋒子帶著不修邊幅和大男子主義來到了山的外面,住在了我們相鄰的城里。我們一家經常在周末聚在一起,慧慧一家人并不待見我爸,所以,我們從那個大房子里搬到了我媽當時的單位宿舍。
        那時候,慧慧變成了作風不正派的女人,無論是童年時代還是直到成年后,我從沒給我爸說過她婚內出軌的事兒,因為我始終認為自己在那段時間里扮演著“從犯”的角色。 我記得,在那個大城市里,我媽帶著我,坐在一輛很土氣的摩托車后座。在我的記憶力,那男的和他的摩托車一樣土氣,他們在那男人家的客廳里放了動畫片,讓我守著看,兩人進了里屋,我悄悄站起來,透過邋遢的門簾縫看見慧慧被那男的抱著。那男的看到我,瞪了瞪眼,嚇得我趕緊坐了回去。這男的在見過一兩次后,就再也沒見過了。后來,有個不男不女的女人總找慧慧,慧慧很不屑的拒絕了這個人,說她是變了態的怪物。再后來,她和一個穿制服的男人好上了。
        有一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被峰子接走了,在車里,他指著一個小包,對著我說:“你媽就給你裝了兩件衣裳,啥也沒給你,你要記住!”我吃著核桃仁點了點頭。
        高偉鋒和李慧離婚了。 我被送回了老家。
        從此以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見過慧慧。我或許想過她,但我不記得了。
        從大城市剛回到老家,是時隔大概三年的樣子。我的皮膚和穿的衣服可能要比老家的孩子好很多,所以,學校的人都會多關注我一些。一些校霸也充分展現了他們的本領,用各種辦法攔路搶我身上的零花錢,在我身后用小石子扔我。有一次他們騙我到一個小山坡,我追趕他們,結果掉在了泥坑里,我奮力掙脫出來,一只鞋子被他們掛在斷了的樹丫上,他們一路跑著吼著,我的鞋子像是他們的戰利品。太陽直射著大地上的一切,我一瘸一拐的走著,額頭上的汗水混著留出來的淚水。到了學校,剛進校園就看見他們幾個站在旗桿下面,我的沾滿了泥的鞋子歪斜的躺在那里,像是它也犯了錯。我發愣看著他們幾個,然后被校長叫了過去,他說鞋是不是我的,我點了點頭。他又問是不是他們幾個合著伙兒欺負我?我垂著頭,無力的搖著腦袋瓜。
        “那你這副樣子,是和他們一起去瘋玩兒了嗎?”
        我點點頭。
        太陽下,我們幾個站在了旗桿前,偶爾的一陣風吹得國旗在腦袋上面噗噗響。
        我不知道他們當時是什么表情,但我這次的表現順利的通過了他們的認可,他們不再欺負我了,他們終于認可我是藏族人了。
        我在奶奶的呵護下,在家里是有些“地位”的,七大姑八大姨叔伯們顧及我奶奶,很少找我的茬兒,為什么這樣說呢?因為在許多年以后,當我的我奶奶離開人世以后,這些平日里的善茬兒終于也是“顯山露水”了,當然,這些都是后話了。回到那時候,我在家是幸福的。
        整個小學期間,在那所擁有幾座平房的小學里,我度過了大概四年的時間,在這四年里,我似乎與周遭的一些人和事物格格不入,經常獨自在山坡上“肢解螞蟻”,直到有一天我屁股上長了爛瘡,我才沒有再傷害它們。這件事情雖然與“肢解螞蟻”并沒有直接的聯系,但卻是影響了我之后的宗教信仰。事情是這樣的:我記得那時候家里的客廳里,放著神龕,上面供著一些佛像,我那會兒不懂這些,經常肆無忌憚的對著佛像放屁,奶奶說那樣不好,菩薩會懲罰我的,屁股上會長爛瘡。我不信,轉而經常有意的對著佛像放屁。不久,我屁股上真的長了爛瘡,奶奶邊給我屁股上敷藥邊說:“給你說了,你不聽,現在知道疼了吧?我們做的事情,菩薩們都在天上看著勒,你不小心放的屁,不要緊,你故意對著他放屁,他就會懲罰你。”我疼得直點頭。
        “所以,不能做壞事,做壞事也會有懲罰!”奶奶給我敷完藥,又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趴在床上,想著自己在山坡上弄死的那些螞蟻,偷的那些牛肉干和鉛筆,屁股就越發疼了。
        后來,我再也沒在山坡上掏螞蟻穴了,更沒有拿著樹枝肢解它們了。同桌和其他同學的鉛筆和文具盒也沒再丟了。有一次,我還和一個小喇嘛一起救了一條小蛇。當時的我做完這些事情以后,還會看著天,笑。
        自此,我有了信仰。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那時候,她想必也喜歡我,經常給我遞數學題的答案,很多時候,我都很不屑的丟了這些答案,寧愿被罰站,也不愿意接受她的幫助。我的數學成績從小學二年級一直到以后,都沒好過。
        話說回來,有一次,她發家庭作業本的時候,我正坐在窗戶邊上,她邊叫著我的名字,邊向著我這邊扔本子,我隨著本子,伸手一接就接到了窗戶外,人摔在了地上,好在窗戶離地并不高,她家里的大人和老師溝通以后,帶我去了衛生院,我手腕上的經脈可能堵塞,掛著白色的紗布,那是我為了她第一次受傷。
        人生是很奇怪的,緣深緣淺,要遇見的總會遇見,該離別的也終究會離別。這個女孩,后來離開了我,永久的離開了。
        不提了。
        后來,我去了省城邊上的一個縣城,在那里上了技校,學修車。可我奶奶到學校來把我帶走了,她說:“高原哪兒有那么多車,沒那么多車,你學修車干什么”?我點了點頭,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那些年,她很健康,一個人能撐起家里的一片天,也能為大小事情拿主意做主。我和她回了老家,山高路遠,她怕我在學校吃苦,硬拉著大伯開著車接我回去了。
        我爺走后,她時常給我說他們以前的事情,她說著說著眼里就會包著眼淚,每次我一見她那樣,就會轉過頭,我打小就不會安慰人,任何人的悲傷,我都不能感同身受,我安慰不了人,也不能陪著他們一起悲傷一起哭,好在,我奶奶很理解我,她見我轉過頭,就不哭也不說了。
        后來我奶奶走了。

 
高嵐女友

        我是高嵐的愛人。
        身邊的人都說:高嵐是瘋子。
        我從不認為他是瘋子,還很愛他。高嵐第一次親我的時候,是在他的車里,月光從車窗玻璃透進來的時候,他吻了我。
        后來,他說:“親吻你之前,我對著星空許了愿,希望無論如何也要在那個晚上吻你,果然是天隨人愿啊!”
        我看著他一臉得瑟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當然,盡管他有些過人的才華,但小城里的大多數人仍然認為他是瘋子,也有人勸說我不要和他在一起。可,該發生的像是命定的那樣。
        第一篇小說登上某個雜志的時候,高嵐高興的手舞足蹈,圍著圍裙在廚房里炒菜、煲湯,我們圍著小飯桌,慶祝他終于踏上了成為作家的第一步。紅酒配著音響里傳出的音樂,襯托出了別樣的氛圍,高嵐的臉上泛著紅,他一會兒用筷子比劃著,一會兒用手比劃著,計劃著要寫一部長篇小說,要得到更多的肯定和贊譽。
        “有人說我是瘋子,大概是因為我有些地方和他們大不相同吧?”高嵐看著我說。
        我看著他微醺的樣子,喝干了杯子里余下的酒。
        那個夜晚,溫柔如水,月光從窗簾縫擠進了房間,我看著身旁睡著的他,想起剛才他對我的愛撫,又看了看他手臂上的各種傷痕,不覺又抱緊了他。
        高嵐的媽媽在高嵐的心里是作風不正派的女人,無論是童年時代還是直到成年后,他從沒給他爸說過他媽媽婚內出軌的事兒,他始終認為自己在那段時間里扮演著“從犯”的角色。
        那是在一個不大不小的縣城里,高嵐的媽媽帶著不滿十歲的他,坐在了一輛很土氣的摩托車后座,高嵐說那男的和他的摩托車一樣土氣,他們在那男人家的客廳里放了動畫片,讓高嵐守著看,兩人進了里屋,高嵐悄悄站起來,透過邋遢的門簾縫看見他媽被那男的抱著。再后來,高嵐的媽媽和穿制服的男人好上了,高嵐記不清那是什么制服,也許是警察、也許是其他執法部門的。
        有一天放學回家的路上,高嵐被他爸爸接走了,在車里,他爸指著一個小包,對著高嵐說:“你媽就給你裝了兩件衣裳,啥也沒給你,你要記住!”
        高嵐吃著核桃仁點了點頭。
        他爸媽離婚了。
        高嵐被送回了老家。
        老家的幾個土孩子,可能是因為嫉妒高嵐時髦的衣服和發型,經常伙著欺負高嵐,高嵐被氣急了就會仰天大叫一聲,然后沖上去和他們扭作一團打起來。幾個土孩子打不過他,就把他引到一處泥潭里,高嵐追著他們,著了他們的道兒,跑進了泥潭里,壞孩子們笑得七揚八歪,高嵐滿身滿臉的泥,在泥潭里大聲咒罵著。他的一只鞋子和一只襪子被壞家伙們用樹枝挑著到班上給大家展示。后來高嵐也變成了土孩子,他沒了時髦發型、沒了好看的衣服。他變得和身邊的人一樣了。那伙兒人便不再伙著欺負他了。
        我問高嵐:“你寒暑假不回你爸爸那兒嗎?”
        “不回,太遠了。”他見我愣著不出聲,又說:“我被送回老家的那一次,在路上被開車的男的‘欺負’了,我很害怕又會坐他的車,他是我爸爸的朋友,如果我要搭車往返,我爸肯定會想到他的這個司機朋友來載我。”高嵐一口氣說完這些后,點燃了一支煙。
        我聽完這些后的樣子,可能嚇著他了,他抱住我:“都過去很久了,你不問,我都不記得這些了。”他小聲對著在他懷里的我說,我把頭埋在他的胸口上,像是看到了他那顆碎碎裂裂的心。
        高嵐的臂膀上有很明顯的燙傷,那是用煙燙的。他說在成長的過程中,他不知怎么的,就像別人說的那樣“偏離了軌道”。抑郁癥和焦慮癥這樣的病會不定期的光顧他,他從來沒有去醫院檢查過,因為好幾次“它們”都折磨他一段日子后就離開了。
        “沒人知道這些嗎?你被猥褻、被霸凌的事,你沒有跟家里人提起過嗎?”
        “我能跟誰說?那些都是難以啟齒的事情。說了只會讓自己更招人厭惡。”
        “這都什么年代了?你說出來就會好的。”
        “好什么?能有什么好?大多數人都只會看熱鬧,安慰幾句無關痛癢的話。生活還是繼續著,不同的是,當人們再次提到這個人的時候,會一邊表現得很慈悲一邊劃清一些說不明道不清的線。這就是人性。不然,為什么他們只是知道我有抑郁癥,就將我說成是瘋子?!”
        我說不出話了。看著高嵐的眼睛,我什么也說不出。
        高嵐的文采不錯,他領導的文采很差。而且高嵐的領導就是在小時候霸凌過他的那伙人的“頭兒”。從學校畢業分配回老家,曾經的同學校友什么的,都走向了社會,進入了體制內上班。高嵐一手的好文采原本是可以讓他在體制內有所成就的,然而他始終不能融入到大環境當中,無法貼近現實生活,也無法做出一些他原本就不喜歡的事。他其實也努力過,想要表現自己,努力溜須拍馬,然而事過之后,他總會自己給自己幾耳光。
        我和高嵐剛在一起沒多久,他領導就敲開了我的房門,一副猥瑣不堪的樣子,一個勁勸我別和高嵐來往。在他以及他那樣的人眼里,高嵐是死腦筋和不成氣候的,還是個瘋子。
        而我,遇見他的那一刻就喜歡上了他。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會畫畫、會寫詩、寫小說。我只是感覺到了他和周圍人的不同,這種不同的氣質深深吸引著我。而他也在我下了舞臺后,給我捧來了一束花。他說我在舞臺上那些旋轉和跳躍,靈動得像是精靈。
        “難道你見過精靈的樣子?”我看著他打趣著說。
        “是的,我見過。”
        我們相視而笑。
        高嵐像是個孤兒生活在這座城市。
        唯一愛他的親人去世后。他爸爸逼著他發了瘋,然后遠離他。他們之間彼此厭惡著對方身上的血緣關系。
        我撫弄高嵐的頭發,看著陽光在他的鼻尖跳躍。期待他身上那些傷害和痛苦能夠就這樣蒸發掉。他很依賴我,說我是這世上除了至親至愛的奶奶以外,唯一還對他好著的人。我們喜歡在夜里打開窗簾,被月光照著,彼此愛撫,他小心進入我、看著我、親吻我。月光溫柔,他亦是。我們會在上班的時候,突然就給對方發一條短信:“我想你了。”當我嘴角上揚看著這樣的短信的時候,我知道他也喜悅著。
        “我們會不會有一天分開?”我掰開一牙橘子,遞在他嘴邊。
        他把橘子含在嘴里,背靠著樹,盤腿看著那些草那些花。
        “會吧!”他輕聲說著。
        高嵐瘋了。
        最初是一整夜無眠,后來開始自言自語,每一次我問他:“你在跟誰說話?”他都只是看看我,然后搖搖頭。有天夜里,他哭了。我打開燈,抱著他。他說他覺得活著沒意思了,沒什么事能讓他留戀了。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才發現不能讓他這樣繼續下去了。
        我聯系了醫院,做好了一切準備。
        秋末冬初的時候,高嵐留下了一封遺書,交待好了一些事情。
        那天早上,風吹得人睜不開眼,他的爸爸和幾個親戚,像是為了完成任務,墳剛堆好,一行人就匆匆走了。這些人走遠了,風便停了。我站在這座新墳前,看著簇新的墓碑上貼著高嵐的遺照,蹲下身點燃了手上的那一摞稿紙,稿紙燃了,我把U盤扔了進去,高嵐最后的一部小說燒成了灰燼。他在給我的幾行字里說,他不想讓這些文字發表出去,因為他爸媽還在這世上。
        高嵐最終沒有得到這世上人的肯定和贊譽,直到他死,周遭的人對他是瘋子這件事更是確信無疑了。
        而我,看完了他寫的最后一部小說,懷揣著字里行間的疼痛,不知該去往何處。
        馬丹,女,藏族。有作品刊于《甘孜日報》 《貢嘎山》 和藏人文化網、新青年文學等報刊雜志和網站。現就職于爐霍縣文化廣播電視和旅游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