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奪從鄉政府取回替兒媳補辦的身份證剛進家門,兒子就慌慌張張迎過來告訴他鄰居央吉大媽猝死的消息。
        什么什么?澤奪著實嚇了一跳。他指著一墻之隔的央吉家不相信地盯著兒子,夾在腋窩下的瀘州特曲“咕咚”一聲摔在地下砸個粉粹。昨天,央吉大媽還托他幫自己買回一瓶酒。這好好的一個人怎么說沒就沒了呢?
        “阿爸,事情都發生了,我們還是先商量一下怎么辦?阿婆家沒有一個人,要不是鄰居給她送飯,還不知道她老人家已經走了呢!”
        “你快去從冰柜里取些新鮮牛肉!哦等等!還是背一袋米過去吧!牛肉也拿些出來化凍。我們得先去召集人過來張羅大媽的后世!”澤奪用衣服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這寒冬臘月的天氣,他竟然在出汗!
        今年真是個陰郁的年份!半年多的時間已經有兩個鄰居老人相繼離世,而且相隔的時間只有十多天。這不,嘎讓的家人才開始為他做三七的佛事活動,央吉大媽就出了意外。之前,澤奪最擔心的還是患食道癌的尼科大叔會緊隨其后。哪料到平時還算無病無痛的央吉大媽搶了先。
        兒子告訴他,上午嘎讓的孫子羅讓給央吉阿婆送齋飯時大門緊閉無人應聲,他感覺蹊蹺才翻墻進去查看的。有經驗的人說,央吉阿婆可能是后半夜突然斷氣的。她倒在自己的床前,一瓶喝剩的白酒還擺在床頭。誰也不知道她是起夜還是醉酒造成了病故。
        澤奪聽著兒子簡單地介紹了情況。他感覺胸口很悶。大門外面開始有慌亂的腳步和低沉傳喚的聲音了。
        “阿爸,您的腿腳還沒有好,先回屋喝口熱茶。阿媽剛才就過對面去了,您給多吉打個電話吧?他外婆都死了!他們居然都不在家!太不像話了!”兒子見澤多臉色發青,氣憤地背上米和肉出門了。
        澤奪茫然地看了看手表,時間剛到正午。家家戶戶屋頂飄出的青煙在村寨上空形成了片狀的云。澤奪突然有點想哭。鄰里鄉親一個個走得這么突然,他們在進入冬天的前夕約好了似的都走了。原本以為漫長的人生其實短暫得就像一場夢。
        澤奪抽了抽鼻子,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悲傷。剛才兒子說阿婆家一個人都沒有。那么那些個不孝不敬的白眼狼們都死哪里去了! 澤奪狠狠地跺了跺腳,然后找掃把簸箕收拾摔碎的酒瓶。他脫掉厚厚的棉大衣回到屋子給自己倒茶。從早上到現在他還沒有喝上一口水。自己的腿病腰病早在入秋時就變嚴重。
        澤奪想自己第一個要做的事是給央吉大媽的家人打電話,通知他們趕緊回來料理后事。 他不理解現在的年輕人怎么那么缺乏孝心。他們居然可以把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甩在家里不管,使她在死神來臨時那么孤單無助,甚至連一聲呼救都來不及!誰不知道她是村子里唯一還在干農活的老年人?
        央吉大媽一生熱愛土地。她對土地的感情勝過生命。曾有好心的鄉親勸她,說你們家才三四口人,女兒常年在外打工掙錢,孫兒也已成家。國家的扶貧政策您家也享受了。您就好好地享幾天清福,沒事就去經堂念念經混混時間。
        可央吉大媽就是不聽。她搖著滿頭白發,咂吧著沒牙的癟嘴苦笑著說:“一個莊稼人離開了土地就等于沒有了靈魂。沒有了靈魂,人活著還有意思嗎?”她依舊背著爛朽朽的背篼,腰上插著那把用了幾十年的斧頭。不是在青稞地里拔草就是在林子里砍柴。她和年輕時一樣,日出而出,日落而歸。誰也不知道她顫巍巍的身體能撐到什么時候。
        澤奪總算找到了多吉的電話,那邊響了好一會兒的鈴聲才聽到甕聲甕氣的聲音:“阿爸澤奪,您喝醉了嗎?一個早打我的電話?”
        “醉你娘的頭!沒心沒肺的白眼狼!你們都死到哪里去了!這狗都不出窩的鬼天氣,就不怕你的阿婆出意外嗎!還不趕快給我滾回來!”澤奪聽到多吉那小子不正不經的話氣得眼冒金星。
        “到底怎么了?您不會以為自己還是六年前的村支書吧?吆三喝四的!我以為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訴我呢!得了!看在我陪你下棋的份上,今年換屆選舉時別忘了推薦我去當個會計或民兵連長什么的!”多吉帶著強烈的睡意故意氣澤奪。
        “你的阿婆凍死在院壩了!你自己看著辦吧!”澤奪用盡力氣對著話筒吼叫了一聲就把手機扔到炕上!他不停地罵著“白眼狼白眼狼!”

        央吉大媽過世的消息很快在寨子里傳開了。熱心的村民們紛紛趕到她家,七手八腳地將老人的遺體打點好抬進正屋。幾個手腳勤快的婦女很快把熬好的酥油燈點在亡者的遺體前。
        因為事發突然,加上央吉大媽的家人都上縣沒有回來,幾十個人擠在冷冰冰的院子里只有干著急。
        澤奪趕過來后,指揮兒子他們把一只大火爐支在院子里生火燒茶。會計老婆把自家小賣部里賣剩的經幡全部拿過來交給小媳婦們縫彩條。
        可眼前最要緊的事是得趕緊請和佛為亡者超度念經。澤奪知道到場的人中就自己年歲最大,他必須以一個長者的身份給大家出個主意。
        澤奪清了清嗓子,他站到離爐火近一點的地方,把請和佛、買糧油、縫經幡、煮飯燒茶的分了個工。他沒有贊成大伙兒要求翻找央吉大媽家糧食的建議。他說大家鄰里鄉親的,誰家不能拿出點米面肉菜?要什么東西先去我家拿。等大媽的家人到了再說。他掏出身上僅有的的三千塊交給管事,說先墊付著買東西。
        見大伙兒忙開了,澤奪松了口氣。事情總算有了頭緒。他想跑腿干事的輪不到自己,就想去央吉大媽的靈前為她念點經。
        就在他接過老婆手中的佛珠剛要進屋,央吉大媽的女兒英子和孫兒多吉哭天搶地的撲進了家門。
        澤奪緊皺眉頭,忍住了差點脫口而出的怒罵!他背過身去抹掉眼角的淚水,然后默默地念誦起瑪尼來。
        英子哭得快要暈過去了。也難怪,她夏天才回來見了一次娘。外出打工的日子很艱難,請個假得扣除相應的工資。一個月兩千多的工資在物價高漲的年代實在太低。可有什么辦法!早年間,母女倆一個還能放牧,一個還能種地。包產到戶分到的為數不多的牲畜得有人管,祖輩傳承下來的農田不能荒廢。特殊的舞臺需要特殊的經營者。改革開放的春風吹富了一批人,但同時也有一批缺少勞力的人家落伍了,更窮了。
        英子見母親被歲月摧殘成一棵枯萎的樹。她只好賣掉牲畜,讓年時漸高的母親從山高路遠的牧場退回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英子用賣掉牲畜的錢和四處借來的錢蓋了間磚房,她讓輟學在家的兒子陪在母親身邊照顧她的飲食起居,然后隨剛剛在農村盛行的打工風去了縣城。
        打工讓英子體會到外面的世界并不精彩。可修房欠下的債不能不還。年小的兒子和年老的母親需要她照顧。一家人的吃穿用度要她一個人承擔。所有壓力都壓向她這個單身母親的肩頭。
        唉!都是宿命!
        看著哭暈過去的英子,澤奪的火氣慢慢平息下來。平心而論,她們的確也不容易。央吉大媽一輩子沒有嫁人。她十五歲那年跟隨母親到了尼巴村和養父生活在一起。村子里曾傳言說他的養父猥褻過他。
        文革期間,央吉大媽憑借自己根紅苗正的身份被下來搞社教的領導推薦當了尼巴村黨支部書記。為了培養她的政治情操,她多次參加了區黨委組織的政治學習和體能訓練。整個人民公社只有她是騎馬背槍和唯一赴大寨參觀學習的女干部。
        做黨支部書記那段時光是央吉大媽一生最榮耀的歷史。她從委身于養父淫威的女子變成叱咤風云的大隊一把手。一匹駿馬一桿半自動步槍使她瞬間威風凜凜。誰也不敢再拿她的殘疾和養父的丑事取笑她。
        后來,央吉大媽戀愛了。她愛上本村的一個有婦之夫。央吉大媽發瘋一般迷上了英俊的男人。她不顧背負私生子的負面影響,為他生了一兒一女。女兒生下來也和她一樣是個身患殘疾的瘸子。可想到孩子是自己和最心愛的男人愛的結晶,她給她取了個代表紅色革命的名字:紅英。慢慢地,紅英的名字被昵稱英子所代替。
        兒子的降生讓央吉大媽更加死心塌地地追隨著并不愛他的男人。風流成性的男人到處沾花惹草。為此,央吉大媽也多次與她的情敵大打出手。她還利用自己的權力,不是隨意扣除情敵的工分就是把對方趕進學習班進行侮辱。
        女兒長大后,央吉大媽的母親和養父都已過世。由于家中缺少勞力,她一次次回絕了上門提親的人,留著英子幫忙干農活。直到兒子到了結婚的年齡,女兒英子早過了婚嫁的黃金時期。母女倆只好相依為命。
        心灰意冷的英子只好一邊幫弟弟干農活,一邊偷偷品嘗著愛的禁果。等到央吉大媽發現女兒的肚子越來越大,才知道女兒不幸步了自己的后塵。英子肚子里的孩子父親竟然也是有婦之夫!
        院子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聞訊趕來的村長也趕緊調集人員過來幫忙。從悲痛中復蘇過來的人們開始有條不紊地干著分派到各自手中的活計。
        澤奪瞅準個時機溜到正屋。他看到了酥油燈下那張灰色皮襖包裹著的瘦小身子。它看起來那么小那么輕。好像一聲輕微的嘆息都能驚走它的魂魄。
        “嗡瑪尼唄咪嗡!嗡瑪尼唄咪嗡!”
        澤奪盤腿坐在灶臺下方。他回想起十年前,也是在這樣的一個冬季,央吉阿瑪的兒子被人殺死。他的遺體被送到天葬臺的那天夜里,央吉大媽的頭發就全白了!從此,日子對她而言只是個空洞的數字和無盡的煎熬了。她不得不借助酒精的麻醉打發一個個漫長的夜晚。
        “愿神圣的三寶庇佑您早生極樂!”
        “愿來生的您有愛人的陪伴有親情的簇擁!”
        “愿重生的您有嬌媚的容顏和度母的仁慈!”
        澤奪虔誠地對著央吉大媽的遺體祈禱。直到院子里傳來和佛降臨的消息,他才起身走出屋子。

        澤奪回到家時,靜悄悄的村寨被夕陽染成了一抹淡金色。他疲憊地靠在坐床上躺了十多分鐘。連日的勞累幾乎要讓他崩潰了。他的腿腳又腫又痛,鄉衛生院給開的藥吃了半個月都沒什么效果。
        老婆中途回來喂豬看到他蜷縮著身子無精打采,就埋怨他不懂得愛惜身體,說都一把年紀了還啥事都去摻和。你也早不是什么村支書了,何必事事還去親力親為的?什么事離了你未必太陽就升不起來了?
        澤奪明白老婆是心疼自己。他們相依相伴這么多年,兩個人的腿腳都不怎么利索。尤其是上了歲數后骨節上的病癥也越發明顯。可這鄰里鄉親的哪家沒有個事?自己怎么能抽身而退?就拿自家來說,父親和母親去世時,鄉親們誰不是跑得屁顛屁顛的?拿點錢的,抱塊酥油的,提卷經幡的,夜里守的,白天陪的,三更天趕天葬臺的誰叫了聲苦?
        鄉村并沒有多少驚天動地的事。就是這些點點滴滴的小事連接著鄰里之間的和睦關系。即便誰家為了爭個水溝、占個墻根、圈個豬圈吵得面紅耳赤惡語相加,但真要遇到個難事,都會放下這些雞毛蒜皮大的事跑來幫忙。總而言之,小利益的得失終歸敵不過唇齒相依的鄰里關系。
        誰讓我是共產黨員?誰讓我是紅軍后代?誰讓我是老村支書呢!每當澤奪遇到不開心的事或有什么邁不過的坎,他都會用這幾句話來鼓勵自己。
        澤奪端過老婆熱好的剩飯將就著吃了。兒子回來拿被子和床墊說這幾天得為央吉大媽守夜。他說衛生院的院長剛剛來查看了央吉大媽的死因,說很有可能死于腦溢血。大媽睡前喝了酒,半夜起身解便后就沒能回到床上。院長說如果她的家人在她身邊,也許還能搶救過來。
        澤奪的心底涌起一陣酸楚。他又想罵多吉那小子幾句“白眼狼”。雖說他現在娶了媳婦后多少改了不落窩的壞毛病,有時候也會到地里幫著自己的阿婆和媳婦干點農活,可終究是野慣了的人。不三天兩頭去縣城游蕩一下他就渾身發癢。一段時間,鄉親們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加工面”。意思是多吉只要想吃加工面,半夜三更也會想法子沖到縣城。村子里還有人說多吉在縣城可能吸了冰粉。因為他每次回來不是蠟黃著一張臉就是睡上幾天幾夜醒不過神。
        為這事,澤奪曾私下和他下棋時厲聲質問過。可多吉就是不肯承認。他說自己只是喜歡看別人打麻將,有時候一看就是天亮。若是遇到熟人,也會丟給他一兩百紅錢。這些小錢意味著他又可以在縣城吃上幾天的加工面。
        多吉也跟澤奪保證過,自己再不懂規矩也絕不會去賭博。實力不允許嘛。況且,他們家好不容易過上了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剛過門不久的新媳婦雖說長相一般可還算勤勞。對自己的阿婆和阿瑪還是孝敬。所以他還是愿意認真對待這個包辦的婚姻。
        那次談話后,澤奪也放了心。作為鄰居和長輩,澤奪經常會提點這這些青春期萌動的孩子。盡管他們并無血緣關系,可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大家墻連墻門對門一輩子,誰能對左鄰右舍的風吹草動置之不理呢?
        “他們為什么要丟下一個老人!讓她孤苦伶仃地死在寒冷的冬夜!”
        澤奪的憤慨嚇壞了埋頭寫作業的兩個孫兒,小的即刻就哭起來了。
        在外面正在關豬圈的老婆聞聲進來問是怎么回事?澤奪只好又憤憤地重復了剛才的話。
        “你傻呀!你管得也太寬了些!人家有兒有女再不孝敬也是親親的骨肉!哪像你!”
        澤奪的老婆一邊擦手上的豬食一邊哄嚇哭的孫兒。她發現自己一氣之下說到了澤奪的痛處就趕緊收口。
        澤奪沒有老婆想象的那么生氣。反而淡淡地笑了笑。他揉了揉自己的膝蓋自言自語地說:“是是是。說不定哪天夜里,我也會遭遇這樣的厄運。這些個白眼狼,小時候你當他們是心肝寶貝,長大后他們當你是包袱累贅。唉!”
        老婆哄兩個孫兒上床后回到正屋。她看到澤奪又在用牙咬酒瓶蓋就氣不打一處來。
        “越老越沒有個韌性。早年間還能去寺院戒個酒立個誓。現在生活這么好,想要什么有什么。偏偏就愛喝這讓人瘋瘋癲癲的酒。你是嫌自己口中的牙齒脫落得不夠多還是酒癮犯了連開瓶器都懶得找?”老婆搶過澤多手中的酒瓶,把它藏進自己背后的一堆羊毛下。
        “不喝就不喝。有什么了不起的!我這心中不是煩悶著想釋放一下。你就是吝嗇那幾個酒錢。你一輩子對我就是苛刻。”澤奪扭過頭看電視上還沒有放完的“光頭強”。他想現在的孩子可真是太幸福了。他們小時候只能在塵土飛揚的壩子里看黑白電影。
        “你可別昧了良心。那年你生病住院時醫生怎么給你說的?現如今,誰還買不起一瓶酒?你看看隔壁,得出那樣的病,后悔都來不及了!”澤奪的老婆生氣地白了他一眼,然后埋頭捻羊毛不再理他了。
        “哎呀呀!我這一忙竟忘記去隔壁了。大叔一定還在等我!你都不提醒一下我!”澤奪拍了下大腿,他急忙從坐床上站起來,從羊毛下抽出酒瓶揣進懷中就要出門。
        “今晚你就別去了。忙乎了一天累的也夠嗆的。再說,大媽的事你也不好說吧?就讓大叔過幾天安靜的日子。不要讓央吉大媽的事影響了他的情緒。”
        “那怎么行?大叔已經習慣了每天都給我講故事。他說等他講完故事就該去那邊和阿爸他們敘敘舊了。我擔心他也沒幾天好活了。我不能讓他留下遺憾。”
        澤奪不顧老婆的反對,披上大衣就走了。

        澤奪經過尼瑪大叔家院子的時候,他聽到大叔九十多歲的老母親在睡房斷斷續續地咳嗽著。這讓澤奪的心又緊了一下,可憐的老人還不知道自己的兒子患了絕癥!
        尼瑪大叔像是算準了澤奪會在這個時候過來。他端端正正地打了個盤腿坐在床上,那雙深陷的眼窩閃爍著一絲期待和焦灼。
        “你這么晚來一定有原因。一下午的時間我的家人進進出出的有點不對勁。該不是有什么事?”
        “今天是嘎讓的三七。他們在給僧人和村民施齋飯,幫忙的人就多了些。我因為在鄉政府辦事遇到幾個村干部,他們硬拉我吃晚飯。回來又被老婆子逼著守兩個孫兒寫完作業。這一來二去的倒耽誤過來陪您了。”
        澤奪躲避著尼瑪大叔空洞的眼神。他指著自己大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家伙故作幽默地說:“您大概是等它等久了才覺得今天有點異常。”
        尼瑪大叔被澤奪逗樂了。他摸了摸自己瘦骨嶙峋的臉頰,然后指著窗外的夜空說:“這空氣里有個特殊的味道!不對!我怎么覺得夜在哭呢?你難道沒有聽見?不信你出去       看看!星星們都要被哭落到地上了!”
        澤奪看著尼瑪大叔有點扭曲的五官,心中禁不住哆嗦起來。他是不是發覺什么了?夜色中氤氳著柏枝和糌粑酥油燒焦的味道。很顯然,那是祭祀亡靈才有的味道。
        “您老就別嚇唬我了。我這腿腳上的毛病您是清楚的。若是星星落到地下砸到我怎么辦?如果我躺下了誰還聽您講故事?嘿嘿!您還是聞聞這個老伙計的香味吧?”
        澤奪擰開瓶蓋,把酒瓶對著尼瑪大叔的鼻子使勁晃蕩。就那么一個小動作,尼瑪大叔就打消了自己的疑慮。他側生看了看璃窗上自己那雙被燈光映照得很夸張的招風耳后嘿嘿地笑出了聲。
        “老不死的東西,害得你整天拖個病腿來看他。其實,你不必每天都來。今年村寨里事多。忙不過來的。唉!鄰居走掉的兩個老伙計比我還小呢。”
        尼瑪大叔邊說邊煽動鼻翼貪婪地嗅著誘人的酒香。他迷醉地閉目養了會神。然后正色道:“記得剿匪那年,我和你的阿爸被抽到青年突擊隊里。有一天傍晚,我們接到通知,說大土匪索郎扎華的兒子帶著一支匪軍竄到了農區,要我們即刻趕到卡郎山頭阻擊。參加那次行動的還有婦女和民兵組成的小分隊。我們連夜從卡郎山背后包抄過去。你不會想到吧?當時我們作戰的工具是斧頭和彎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女人們像要過野餐似的還揣了‘塔果’(燒饃)和風干牛肉。后來,有人給我們剿匪分隊取了個‘塔果敢死隊’的綽號。這個笑話老一輩人傳了很多年。”
        澤奪會心地點著頭。尼瑪大叔講的這些往事他的阿爸也講過很多次。
        尼瑪大叔繼續說:“我們摸黑向卡郎山進發。快到山頭時前面傳來命令,要我們就地埋伏。我們只好趴在積雪和灌木從中。刺骨的寒風從山頂卷著雪粒吹到我們臉上,就一會兒的功夫,我們的手腳就凍得失去了知覺。幸好。我帶了壺青稞酒。”
        “阿爸曾經說過,那次剿匪他以為自己會凍死。他說自己沒有犧牲在長征路上卻要在半山腰的冰雪里結束生命太沒意義。可事實上,所有人都命懸一線。窮兇極惡的土匪們已經殺紅了眼。因為你們太年輕,根本沒有意識到子彈隨時會穿過夜幕擊中自己的腦袋。“
        那個寒冷的夜晚,沒有任何作戰經驗的突擊隊一動不動地守在山上,等待著先遣部隊給他們下沖鋒的號令。可到了后半夜都沒有一點動靜。大地沉靜得令人頭皮發麻。好幾個人開始低聲罵起人來。
        澤奪的阿爸因為得了肺炎,加上夜行的疲累和寒風的侵襲,他差點昏厥過去。他絕望地望著黑黝黝的山巒和清冷的星空,心想自己這輩子再也回不到故鄉,再也見不到親爹親娘和大哥了。他拖著麻木的雙腿,慢慢向尼瑪靠近。他想乘自己還有一口氣,交代一下后事。哪知偉岸的尼瑪聽后爽朗地笑起來。他說你這個膽小鬼,國民黨的槍炮都沒有把你打到閻王爺那里,就這點妖風鬼雪還會要了你的命?別忘了。你還沒有給老婆留下一男半女!
        澤奪的阿爸被尼瑪罵醒了,他打了個激靈突然坐直了身子。他用沾滿雪粒的頭撞了一下尼瑪的藏袍:快把那救命還魂的給喝兩口!
        “若不是你阿爸提醒, 我還真忘記帶了酒。那可真是救命的酒。我好不容易從你阿爸嘴里搶下酒壺,又給其他幾個穿著單薄的人喝下去。”
        芳香四溢的青稞酒頃刻讓所有人恢復了元氣。大家如夢初醒般地站起來悄悄地拍打手腳活動筋骨。復蘇的血液沖擊著每個人的身心。有些人摩拳擦掌地期待戰斗早一點打響。
        天剛拂曉,卡郎上下突然傳來兩聲槍響。接著沖殺聲響遍了整個山谷。突擊隊也得到命令,要他們沖到上頭阻擊土匪。
        “那場戰斗真夠慘烈的。我們剛沖到山頂,就看見黑壓壓一行人往半山腰的樹林跑去。為首一個穿著氆氌藏袍的還騎著馬。他一邊打槍一邊喊著什么。在后面追殺的人起碼不下百人。鳴槍的,喊叫的,吹口哨的亂成一片。我們在山頭圍成半圓形陣勢,對著逃竄的土匪揮舞斧頭,擲石頭。”尼瑪大叔說起往事的時候,依舊神采飛揚。
        “我聽阿爸說,索郎扎華是你們突擊隊的人擊斃的?”澤奪把酒瓶湊到大叔的跟前示意他嗅嗅再講。
        “是呀。當時我們根本沒有想到后面還有埋伏。我們在山頂為主力軍吶喊助威時,背后的杜鵑林里突然沖出來十多個人。他們個個勇猛高大,每個人都拿著雙管獵槍。從槍管里射出來的子彈把積雪和灌木從打得滿天飛。我們嚇壞了,竟然都齊刷刷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幸好,你阿爸不愧是當過兵的。他喊了聲‘快臥倒向灌木叢匍匐過去!’他第一個側生滾向凹陷的雪地,其余人學著他的動作都隱蔽到安全地帶。土匪們見我們沒有兵器,就無心戀戰。他們超我們亂開一通槍后突然向相反方向逃跑。”
        當時,主力部隊離卡郎山頭還有幾百米的距離,突擊隊并沒有接到實質性的戰斗命令。可眼看著另一支土匪企圖繞過一個山谷與下面的匪軍回合,突擊隊也不得不做出行動。
        隊長窮若和五個有長槍的人決定追趕上面這股土匪。他簡單部署了作戰計劃。尼瑪大叔和澤奪的阿爸他們一邊撿石頭一邊跟在長槍隊后面制造聲勢。等他們沖到離土匪只有二十多米的時候,一顆子彈打飛了隊長窮若的帽子。這下可惹怒了突擊隊的人。他們把手中的斧頭、石頭一股腦兒地向敵人打過去。
        澤奪的阿爸再次喊了聲“擒賊先擒王”!隊長窮若聽后趕緊退到一塊突出的巖石背后,瞄準好身手最敏捷的那個中年人開了一槍。只見一股血花飛向半空,那個勇猛的影子倒下了。正在逃竄的土匪們嘶吼著向山上沖來。危急關頭,剿匪大隊也猛然從樹林里橫沖過來。突擊隊如虎添翼,所有人投身到激戰中。他們活捉了索郎扎華,殘余土匪們見大勢已去,紛紛繳械投降。
        尼瑪大叔忘不了打掃戰場的情景。原來被窮若擊斃的的那個中年人是索郎扎華的胞弟。就是他勾結國民黨殘余部隊禍亂一方。企圖破壞剛剛建立的人民政權。
        在清理死傷人員時,尼瑪大叔和澤奪的阿爸搜剿了三根珊瑚項鏈,十五把藏刀和八個匕首。被擊斃的土匪們個個穿著昂貴的氆氌或羔羊皮藏袍。上面鑲著一尺來寬的豹皮和水獺毛。窮若他們把繳獲的槍和子彈都上交給剿匪大隊。
        “據說在槍斃索郎扎華時,他仰天悲嘆。說不甘心敗在斧頭和俄爾朵組成的‘雜毛軍’手下。”
        尼瑪大叔說到這里時,澤奪想起關于“塔果敢死隊”的笑談。阿爸說,那些個婦女也算有心了。她們帶來的食物讓饑腸轆轆的漢子們飽餐了一頓。后來的慶功會上,區工委還特意給她們頒發了榮譽獎狀。
        “我們再來說說你阿爸剛來我們村子做上門女婿時候的趣聞吧。”
        尼瑪大叔的話匣子似乎突然在這個夜晚決堤了。他說自己很想把老一輩人經歷的事情用口述的方式講給年輕人。因為他們是中國從封建社會過度到社會主義社會,新中國從貧窮落后走向繁榮富強的最后的見證人。
        “我能感知這個夜晚的不同尋常。所有事情會按照自然規律運轉。每個人降生到人世,就要接受無法逆轉的命運帶給他的沖擊和希望。就像你的阿爸,他怎么也不會想到,戰爭使他背井離鄉。他是蒲公英吹到藏地的種子,命運注定了要他在這塊陌生的土地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尼瑪大叔換了個仰躺的姿勢。他拒絕了澤奪遞過來的酒瓶。說人就是因為無法抵擋感官的愉悅而無節制地放縱自己。物質生活的優越讓精神日益頹廢。想早年間吃不飽肚皮的年代,人們的精神氣質可謂所向無敵。
        “那時候人們吃五谷雜糧,沒有誰得什么怪病。現在物質生活富有了,反而給各種怪病提供了溫床。而你的阿爸,經歷了爬雪山、過草地的艱苦行軍,流落在藏區經歷了饑荒和貧窮,可他就沒有得過什么大病。剿匪那晚我給他喝的青稞酒竟像仙丹似地治愈了他的肺炎。幾十年來,我就沒有看到他病倒過。”
        說起自己的阿爸,澤奪滿含熱淚。他最遺憾的是這輩子沒能讓阿爸回到故鄉,使他帶著對故土和親人的深切思念長眠在異鄉的土地。
        “八十年代中期,我們通過縣上相關部門的幫助和阿爸的家人取得了聯系。阿爸希望我們去找他的家人。人們公社給我們開了證明和介紹信。我和姨父帶上阿爸的相片坐了三天的客車趕到成都,可下車后我們根本找不到方向。問了很多人就是說不清寫在紙上的地址到底在哪里。無奈,我們只好失望未歸。從那以后,阿爸再也沒有提出回家的要求。直到他去世前,也只是叮囑我把他家鄉的地址寫在他的手心。他說在那邊遇到父母了害怕說不出故鄉的名字。”
        “是的。那個時候的交通信息都很閉塞。你們也不容易啊!你阿爸到我們村寨時也才十五六歲。長得又矮又小。我們上山插箭他老是唱錯祭祀詞。他蹩腳的藏語成了我們茶余飯后的笑話。記得有一次,你哥哥都已經出生了。我們去祭祀東宕神山。那時,他也和藏族小伙一樣留了辮子。因為個頭矮他擔心拋灑龍大力度不夠,所以蹦起老高。就在他一邊念‘無所不能的神山,請保佑我們五谷豐登、六畜興旺!請保佑我兒任真學無病五災’時,辮子給樹枝掛住了。急得他拼命地呼救。幾個青年看到他的窘迫像,笑得在地下打滾。此后,我們就常拿這事揶揄他。”
        尼瑪大叔講這些的時候眼中閃爍著淚花。作為村子里的一個特殊人物,澤奪的阿爸也經受了很多磨難。由于歷史的原因,紅四方面軍曾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那個時期,村子里不懂事的孩子成天沖著他喊“張國燾”。大隊書記會上會下含沙射影地攻擊“左”的路線。悲喜交加的老紅軍不懂政治。他只知道那么多的戰友永遠躺在了皚皚雪山茫茫草地。他永遠也忘不了和自己一樣離開故鄉和親人的小戰士被槍炮和沼澤吞噬的悲壯場景。
        澤奪知道阿爸的心中有道永不愈合的傷口。他常給自己說,他是家中的老二。他參軍時大哥可以幫父親犁地了。他和隔壁李小三穿上軍裝出發時,全家人送出老遠才止步。
        澤奪第一次和阿爸去林子背柴伙時,阿爸很傷心地說你的個兒咋也長不高?我參加紅軍時才十三歲。一個背包一桿槍連夜行軍作戰都沒有壓垮我。這幾根樹丫你還背不動!”
        “那您為什么落隊了?為什么留在藏區跟侏儒媽媽結婚?如果您娶個漂亮的媽媽,我也不至于生成這樣!”澤奪不服氣地跟阿爸頂嘴。
        “你懂個屁!沒有我們的浴血奮戰有今天的和平年代?戰爭讓多少人流血犧牲永別故土!你以為我愿意留在這里?你知不知道一個人在無邊無際的黑夜掉隊在原始森林的絕望和無助?”
        那一次,澤奪挨了阿爸的耳光。他看見怒氣沖天的阿爸雙眼通紅淚光隱顯。從那以后,澤奪再也沒有提起阿爸掉隊的事。直到他高中畢業回到農村當會計,阿爸才把他的經歷全部告訴了他。
        澤奪見兩個人聊得有點沉重就找了個幽默的話題。
        “聽說你為生產隊放羊時給阿爸了不少油水?”
        尼瑪大叔聽后風趣地合掌念佛:“說來也是造孽。我因為成分不好要與貧下中農劃清界限。放羊當時被認為是個苦差事。主要原因是不能與勞苦大眾同吃同喝。時不時還得在全公社的群眾大會上接受批斗。可我很樂意干這差事。因為我嘗到了甜頭。你想想,一個大隊幾千只羊,你能保證不死不傷?那時候豺狼虎豹到處都是。每個月摔傷的、被咬死的、被踩瘸的少說也有二三十只吧?雖說大隊會隔三岔五派人來巡查登記,可畢竟山高路遠,事事也不能親力親為。我就撈點油水讓青黃不接的日子有點念想。當然,我也偶爾給你的阿爸帶點‘死羊肉’和羊羔皮。讓他給你這個饞嘴貓增加點營養,再給你的阿瑪縫件暖暖的羊羔皮袖套。你小時候我還給你做了幾雙牛皮藏靴和皮袍呢。唉,那個年代真是苦。一個發臭的土狗肉都可以讓社員們垂涎三尺哪!”
        “誰不知道您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手藝人?全寨子誰沒有穿過你縫的皮襖和藏靴呢。而這一切是您的父親一手傳承給您的絕門活路。”澤奪記得小時候穿過的袍子帶給他的溫暖和幸福時光。他上初中時還穿著尼瑪大叔做的靴子,當時他還為沒有一雙白膠鞋而羞愧和自卑。
        聽到澤奪夸自己的手藝,尼瑪大叔小孩一般沾沾自喜。人與人之間就講個投緣,雖說澤奪是晚輩,可因為和他父親的那層關系,他們在后來的日子依舊像親人一樣相處。特別是澤奪當村支書的那幾年,實實在在為村寨做了很多事。他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詮釋著一個共產黨員、一個紅二代肩負的責任和使命。
        “那個艱苦的年代已經過去。改革開放四十年,祖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們的國家強大了。我們的人民過上了和諧安定的生活。還有什么比國家富強人民幸福更重要的事?我很高興的是,我的阿爸雖然是一名流落紅軍,他有生之年沒能回到家鄉,沒能見到親人,可他見證了新中國的建立,見證了改革開放中的經濟騰飛。他也見證了長征精神在他們浴血奮戰過的這片土地代代相傳。”
        “你小子之所以能成為一個好的村干部,主要是有文化懂政策。還有一顆一心為老百姓著想的心。我活了一輩子,從過去的黨支部書記,隊長,社長到現在的村支書、村主任、第一書記,看到的聽到的不計其數。可看眼下形式,國家是真的在為老百姓做事實,做好事。這個社會如果還有揭不開鍋的窮人,一定是好吃懶做造成的困境。這個年代餓不死勤勞人。只要你好好經營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你就有吃不完的糧食和穿不完的衣。”
        “也活該我年輕時作孽多,吃了窮人們吃不到羊肉,喝了富人們喝不到的滋補湯,才得了這水米不進的食道癌。這人哪,受苦受難未必都是壞事!肉體的煎熬可以換來靈魂的重生。可有多少人能悟出這個道理?”尼瑪大叔自嘲地摸摸干枯的嘴皮。他在自己的生命進入倒計時時才發現,一輩子的確太短。短得無法用一個準確的方式描述所經歷過的一切。
        澤奪明白大叔此刻的心情。阿爸在臨終前的那段時間也反反復復地講自己所經歷的心酸悲苦。對完全無法掌控的那個世界,他們有惶恐和不安,有期待和渴望。面對一個充滿矛盾和糾結的人生終點,每個人不得不認真地回望和反思所走過的路。
        澤奪懂得尼瑪大叔心中所想。一個就要告別塵世的老人,他對生命的理解已經超越了病體的痛苦。世界本來就是因和果的構成。如果說他的心中還有什么遺憾,那就是無法親自為老母舉行一個令人稱頌的葬禮。
        “今后的歲月,但愿老母也能了悟這命定的因果。”
        澤奪只能深深地握住尼瑪大叔的手。他一生勤勞,從沒有向社會伸過手。他說只有殘疾和病痛可以造成貧窮。一個手足齊全的人完全可以養活自己。他說他們全家人是大骨節病政策收益者,不能習慣地等靠要。村子里還有上不起學、住不起新房的困難戶。他要澤奪以老村支書的身份監督國家扶貧政策的公正落實。
        “一個人如果控制不住對物質的欲望,給你一座金山銀山都不夠用!”
        澤奪和尼瑪大叔會心地微笑著,他們緊緊地握住彼此的手。他們同時把目光投向夜空中那道絢麗的流星剛剛擦過地平線時綻放而來的耀眼光芒。

        央吉大媽的葬禮剛剛結束,尼瑪大叔就走了。她九十多歲的老母竟然穩穩當當地去小經堂轉經了。她逢人就說我家尼瑪放羊去了。他還像年輕時一樣,騎著矯健的黑馬,到山高路遠的牧場放羊。過年時她又可以穿上兒子給她做的暖暖的羊羔皮袍子了。她還亮出自己才冒出的新牙,說自己念了一億個瑪尼終于獲得了新生。沒有人敢接老人的話,他們背過身望著她家院子里新掛的經幡默默流淚。
        而在新建不久的村委會,鄉長帶著一批人召集村干部開會。知情的人說那是縣上下來搞脫貧攻堅驗收的工作組。因為2019年全縣要完成貧困縣摘帽任務,三月份就要接受省檢。縣級相關部門領導和工作人員要在聯系村住上一段時間。
        村主任巴千是澤奪一手培養出來的年輕干部。他當書記時,巴千只是個共青團干事。可他頭腦機靈,對村寨的建設發展有一套自己的設想。澤奪看起這個小伙子有點能耐,加上他是讀過高中的。在農村,有初中文化的就算是很不錯的人才。所以,澤奪就把巴千作為后備重點培養。如他所愿,巴千有了施展自己的舞臺,也就大膽地參與到村兩委班子的工作中。他跟著澤奪跑項目、做規劃學到了不少東西。
        2013年換屆選舉,澤奪力薦巴千擔任尼巴村新一屆村主任。選舉大會上雖然有一波票數傾向于家族勢力較大的老村長,可險勝一票的結果讓村民們無話可說。好在巴千后來的表現讓全村人不得不豎起大拇指。他當村主任的這些年,尼巴村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成為全鄉學習的榜樣。當初偏向于老村長的村民也對巴千的能力心服口服。
        巴千在村委會匯報脫貧攻堅推進情況的時候,澤奪拄了拐杖去了趟央吉大媽家。忙完尼瑪大叔的后事,他基本就沒法正常走路了。老婆說你哪天不癱在床上就不信自己的病有多嚴重!可澤奪自己明白,不到真癱的那一天,自己還是得用這雙腿走路,用這雙手做事。
        英子正在院子里曬大媽的一些衣服。見到澤奪,她流下了傷心和悔恨的淚水。澤奪淡淡地安慰她節哀順變。一切都是命!
        澤奪告訴英子,自己過來是看看她家還有什么困難?她家沒有納入建黨立卡戶是因為英子在打工掙錢,他們家沒有學生,沒有大病重病患者。大媽還有勞動能力。他們之前就享受了大骨節病、幸福美麗家園、危房改造等政策。
        澤奪知道,大媽家其實還欠著外債。他們的大房子還沒有裝修完。這幾年他們一家四口就擠在英子修的小磚房里。
        英子給澤奪倒了碗熱茶。她一邊擦淚一邊說:“要說困難誰沒有實實在在的困難?我這些年在外打工,掙的錢不夠塞全家人的牙縫。現在的農村,紅白喜事搞得和城里人一樣。光送禮就可以花掉我幾個月的工資。兒子雖然成家,可小兩口沒有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首飾。婚禮也一推再推。我這做母親和女兒的虧欠著他們。”
        “以后會越來越好。孩子們才要邁出人生的第一步。怎么就見得他們不出人頭地?這些年,村干部們腳踏實地的為老百姓做實事,一碗水端得平。脫貧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國家人口多,要讓十億農民都奔小康需要時間。比起過去,農村已經是翻天覆地的變化了。今天我過來想和你商量個事。今年村上爭取了個項目,要在我們村搞個圈養牛基地。地點在對面老磚瓦廠舊址。我給巴千他們說說,讓你承擔一份工作。公司會派專業技術員指導工作。你也不年輕了,以后就別外出了。管理好家和孩子,別再留下什么遺憾。”
        澤奪從懷里掏出一塊手表放到灶臺上。他說上次多吉給他保證不參與賭博時承諾給他的獎勵,他覺得這個忘年交的孩子品行還是不錯。只要正確引導一定會走正道。給他送個手表可以時時提醒他時間會善待每一個付出汗水的人。
        英子聽到這里忍不住大聲哭起來。她說太對不起澤奪的一番苦心。
        “我們對不起你啊!老哥。當年我阿媽當黨支部書記時可沒有少給你的阿爸小鞋穿。她歧視你阿爸是外地人,在這里無親無故。阿瑪還沒收了你阿爸從家鄉帶來的汗衫和五角星,還經常借左傾路線批斗他。她的晚年其實實在悔恨和自責里度過。她多次說自己這輩子造了不少孽。她會受到報應。后來果真也應驗了她的話。這一切你是知道的!”
        看著痛苦流涕的英子,澤奪的心里很不好受。這些他怎么會不知道?阿爸他們經歷的磨難也遠遠不止這些。
        然而,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隨著政治風暴的結束,所有曾經癲狂的人性也慢慢恢復了正常。鄉鄰之間哪有解不開的結?哪有化不開的仇?生活在先祖們留下的土地上,每一個人都是沒有血緣的親人。還有什么比鄰里鄉親更親切的人和事?
        那天,澤奪還去了嘎讓和其他幾個去世的老人家中。他欣慰地看著老人們生前都搬進了溫馨舒適的新房。家家戶戶的院子里鋪了水泥,墻上碼著整齊的柴火,勤勞一點的人家還在陽光棚里養起了各種植物花卉。農村的變化果然令人刮目相看了。他的老伙計們一定帶著滿足的笑容去了另一個世界。
        那一天,澤奪回家后也喝了酒。愛嘮叨的老婆破天荒沒有責怪他。因為澤奪捧著一個酒瓶一晚上都在重復:“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

        2019年7月1日,尼巴村在“寺廟坡”搭起了帳篷。他們請來了縣上領導和本村的所有外在工作人員,在盛夏雅敦節(夏天的節日)這天,舉辦“慶祝黨的生日暨建國七十周年文藝活動”。
        村主任巴千熱情洋溢地匯報了尼巴村在脫貧攻堅中取得的成就。對下一步如何推進鄉村振興表了態。縣級領導充分肯定了尼巴村村兩委班子上下一心,真抓實干,為實現全縣順利完成脫貧攻堅這個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政治任務做出了貢獻。
        文藝表演開始后,澤奪悄悄離開了熱鬧的場面。他獨自來到寺廟坡右邊的樹林。坐在這個位置,可以一覽無余地觀賞尼巴村的整個風貌。
        金黃的油菜、青青的麥田、靜穆的寺院、高高的山崗,這一切讓澤奪的心中涌動起對家鄉的無限深情和眷戀。
        澤奪高中畢業后,雖然成績優異,可因為身體的殘疾沒能升學。阿爸安慰他說農村就是最好的舞臺,那里有紙和筆耕耘不出的廣闊人生。
        兩年后,由姨父做主,澤奪和另一個村的女子結婚了。可婚后新娘并沒有給他帶來他所期待的幸福。稍有姿色的妻子總嫌棄他短手短腳,說他割麥撿柴的連牛背都夠不上。澤奪滿腔的熱情被冷漠的妻子澆滅了。他想自己身殘心不殘。豐富的知識讓他具備了一顆高傲的心。
        他不再搭理那個女人的熱潮冷諷。他干完農活就把自己關進房間,在一盞煤油燈下看《紅樓夢》、看《野性的證明》、看《三國演義》。書中栩栩如生的人物故事陪伴著他寂寞的日子。
        妻子跑回娘家的那天,天空下著下雨。澤奪剛看到《三國演義》中那句“既生瑜何生亮”,阿媽就哭哭啼啼地跑到澤奪的房間一把摔了書:“你一個農民,只有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整天看這個破東西有啥用?媳婦都給氣回娘家了。你還不去追回來!”
        澤奪只愣了一下就又坐回去。他從鼻腔里哼出一句“既生我何生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她去!”氣得阿媽捶胸頓足地找大隊書記說理去了。
        此后,澤奪在一堆書中打了好幾年的光棍,凡是來說媒的一聽說他的情況都不愿再來。包產到戶那年,澤奪準備把自家的牛交給姨父他們管理。他想陪著雙親種地務農,他對結婚早失去了興趣。不曾想,有個女人主動找他了。她就是尼瑪大叔的鄰居幺錯。
        幺措在澤奪去磨坊磨糌粑的時候提出和他結婚的事。她說自己一輩子沒有嫁人成了一個老姑娘。與情人生的孩子也夭折了。因為難產,醫生給她做了結扎手術。使她再也無法生養孩子。
        “我們可以領養個孩子。可以是你親戚的孩子。只要我們能吃苦,以后一定能過上好日子。”
        澤奪想了三天三夜才決定答應幺措。他糾結的是阿爸就自己這么一個兒子,哥哥沒有活過三十歲就走了。他擔心阿爸的血脈到他這一代就斷了。萬一將來他的親人責怪他們沒有后代怎么辦?
        阿爸倒是很淡定。他心疼地摸著澤奪開始有白發的頭,輕輕地說:把幺措接到家里來!
        幺措沒有讓澤奪失望。她不僅勤勞還特別會治家。十年的時間,澤奪和幺措起早貪黑放牧,硬把自己的小牧場經營得殷實富足。
        生活富有了,全家人的臉上也有光了。澤奪的父母高興得整天合不攏嘴。他們收養了澤奪的侄子,給他娶了個賢惠的媳婦。他們從陳舊的房子搬到了寬敞的新房。養子也是個有頭腦的青年。他和媳婦夏天挖藥材種大黃,把生活打理得井然有序。
        澤奪被當選為村支書的那幾年,村子里的飲水改造、村貌升級、產業結構調整、牧民定居等一一落到了實處。他拖著自己不太利索的腿腳,為村寨爭取了很多項目。兩次換屆選舉村民們都給他投了全票。
        “阿爸,如果您在天有靈,一定會為您生活過的這片土地喝彩!您看,咱們村子多漂亮啊!您耕耘了一生的大地回報給我們多少驚喜呀!以后,村寨還會發展旅游。我們的火燒林、水磨坊、霍低卡、卡郎古城、印刻著槍林彈雨的紅色征途,哪一個不是上天饋贈給我們的無盡財寶!”
        “今天,我要在共和國迎來七十歲華誕之際要向世界宣布:我的阿爸,是一名優秀的紅四方面軍戰士,他的家鄉在四川儀隴縣,和朱德元帥是同鄉。他走過了二萬五千里長征,把革命的種子播撒在藏區。他用自己的生命詮釋了一個軍人滄桑而無悔的人生。”
        澤奪從自己的上衣口袋摸出一塊斑駁不堪的五角星,把它包進一塊紅布。他挽起袖子,用嚴重變形的手指撕開蓬松的青苔,然后慢慢地挖出一塊正方形的小洞。
        在英子家,澤奪沒有告訴她,是她的兒子多吉八歲那年在她家佛龕里找到了那枚五角星。天真的孩子流著鼻涕用五塊錢賣了在他看來是一塊廢鐵的五角星。
        澤奪挖好了洞,小心翼翼地把五角星放進洞里。他用一張寫滿了字的紙張蓋住了包在紅布里的五角星。
        澤奪在埋了五角星的洞上種了棵小青松,取下自己脖子上的平安結拴在小小的樹干上。當他低低地念著寫在紙上的那行父親家鄉的地址時,一行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原刊于《草地》2019年第五期

        扎西措,女,藏族,曾用筆名阿蘭。四川阿壩州人。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發表有大量小說、散文、詩歌作品。現供職于若爾蓋縣旅游發展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