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印象

        柳條蘸水,詩廊聽雨。
        雕花的方桌上,傳統美食“十大件”是舟曲人揮不去的鄉愁,簡約、樸素,有著極簡主義推崇的方圓規矩,宛在一品一盤中。香眼肉、方疙瘩、四喜丸子,還有葉里開花鋪在盤底的黑菜扣肉,舌尖上纏纏繞繞的恒久的滋味,如一枚相思泛起微瀾,香甜,醇厚,回味無窮。
        沉醉處,舞一季筆墨,不二揚州以蓮花的姿態,打開楹聯詩詞風雅古舊的吟唱。捻斷胡須的詩人啊,你是眾多靈魂的擺渡者。
        泉城,藏鄉的江南!煙火迷離之上,十二聯家搖著蒲扇緩緩走來。是誰把九十九眼泉的傳說,寫進筆力遒勁的楹聯?燈火闌珊,半間松棚千年不衰。又是誰激揚了文字,續寫一段書香四溢的小城故事?


翠峰古寺

        翠峰古剎,高坐云端。鐘聲穿不透濃霧,任憑蒼苔掩去足跡。花海深處,誰在輪回里輕輕嘆息?廟門上怒目圓睜的哼哈二將,腳踩蛤蟆與毒蛇,將邪祟拒之千里之外。儒釋道三教合一的秘密,惟坐轎巡游的九天圣母最懂深淺。
        翠云寺前麥浪滾滾,麥田里挖出貝殼,松林間翻出鵝卵石,遠離大海的翠峰山究竟有多少未解的奧秘?松濤如海,山的靈魂是被誰煮進了大海,還是風聲卷來了滄海桑田的消息?
        群山寂寂,采一段花香與濃霧,織一襲五彩斑斕的錦帶,抑或釀一缸浪濤喧喧的濁酒,翠峰山的高度,三眼峪的深度,悟不透人生的蒼茫與遼遠。


拉尕之戀

        百合、瓊花、珍珠梅,一樹樹野花率性地盛開。
        遠山舞一曲悠揚,星星就綴滿了草地。碧玉還是翡翠?哪位美麗的度母,打開了她的妝奩匣子,把一面寶鏡似的湖水也留在了這里?
        天,藍得像卓瑪的思念,仿佛伸手就能碰觸。鷹翅鼓蕩著白云,陽光耀眼。拉尕山,這片神仙喜愛的地方,遠離三千繁華,于紅塵之外獨守一隅。
        藏人插箭的神山,煨桑祭祀的神山,也是擺陣吶喊的神山,英雄格薩爾曾在山下飲茶休憩。
        天高,云淡,眾神不語。王的子孫清一清嗓子,龍蛇陣前引頸高呼。熱血澎湃的上河男兒,雙手叉腰演繹一段降妖除魔的故事。“喲嗨!喲嗨——”,吶喊聲聲如浪濤洶涌。千年一夢,王的士兵從未死去。雄壯威武的舞姿,讓我確信醉臥沙場的將士們,如今又一一復活了。


吉祥天干

        神的腳步丈量過森林、湖泊、天空和云朵,終于累了,倦了,再也不想挪動一步。他微閉雙眼,一腳踩在天干村外的牧場,一腳踩在洋湯天池的水中。
        桑煙裊裊,隆達翻飛。七月十五,龍日,龍時。全村男子魚貫前行,他們脫帽叩首,神態虔誠而肅穆。山頂的萊塢蔥蘢一片,來此祭拜山神的人,有著鷹的視野和虎的威猛。幾點鼓聲,灑落心頭。苯教法師戴上熊皮帽子盤腿誦經,松柏樹下即將獻祭的羔羊,眼神清澈,不見癡纏與眷戀。那一刻,云淡風輕,大地開滿鮮花,它四蹄黑亮,低頭啃食朝露未晞的青草。
        那酒歌里長大的姑娘,眼波流轉,顧盼生姿。她們手拉手,搖響銅鈴翩翩起舞。青稞釀成美酒,每一粒塵埃都帶著醉意;拉伊唱響山野,每一寸土地都洋溢著幸福。五味子、鬼指頭和山葡萄,于這最后的凈土,馥郁著山間的甜美與吉祥。


秋染瓜歐

        鳥聲雍雍,金絲皇菊染黃了整個瓜歐河谷。
        檐下雨聲濃密,秋蟲把滿屋的囈語撒向山坡。打開歷史塵封的寶盒,大地震顫,謠言長腿奔走四方。一座尋常人家的榻板屋里,誕下一個雙耳垂肩的男孩。一群草莽,舉戈向南。百年之后,舟曲縣志上依然有“番尸枕籍,血流成河”的記載。有些人活著就只是活著,可有些人偏要用生命注解轟轟烈烈。
        雁陣南歸,秋染山河。
        幽人,踩著暮色歸來。駕一輛牛車,賞一山空寂。幽篁茂林深處,誰用詩文斬一段泠泠之水,煎一壺瑟瑟之塵?煙籠菊園,竹簸清香。你可以仿照陶翁采菊東籬,也可以學習周莊飲之太和。任歲月偷走了什么,也不欠瓜歐涂染在山谷里的詩情和禪意。

原載《甘南日報》2019年11月11日

作者簡介

曲桑卓瑪,女,藏族,又名趙桂芳,甘肅省舟曲縣曲告納人。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散文詩》《草原》《格桑花》等刊物,入選《中國散文詩2017――2018卷》。出版個人散文集《坐看云起》。現供職于舟曲縣文化館,任《舟曲文藝》期刊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