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鳥鳴
        
在我木格窗外一直啁啾,
整整一個夏天了
宛如偈語
我假裝沒有睡醒
閉上雙眸,再傾聽片刻
 
如此溫婉的聲音,穿梭在木格窗邊沿
從未重復
每一聲都是獨有的
就如我這磕磕絆絆走過的三十年
 
從今往后,讓這鳥鳴映照空氣
讓花瓣在空氣中飛舞
我只要傾聽,
傾聽從佛檐下被風吹來的金鈴聲
我允許這金鈴聲夾雜著啁啾
溫柔的啁啾


我拿什么來愛你
 
葉子,前仆后繼
紛紛落地
玉米,露著金色牙齒
酣睡在吾別的屋檐
 
這些年,關于你的話
說了不少
我拿什么來愛你,我的故鄉
我梳著細辮,穿著小紅衣
奔走在你的田野
我唱著山歌,帶著銀盤
喝著你的清泉
 
如今,我棲居在另一座高原
我常常用你的語言和自己對話
我愈來愈害怕,在一場夢里
弄丟了你


轉身
    
我們從春色及時眷顧的村寨出發
那里有核桃樹唱著童謠,有布谷鳥叫醒青稞
有河水流淌著變故
 
那里有蕎麥悠然在田野,有梨花盛開在屋檐下
有銀盤閃耀著出嫁姑娘的面頰
 
那里的白晝似乎長一些,
太陽落山的時候更緩慢
足夠讓一個故事在我們腦海翻滾
 
走過蜿蜒山路,逼仄的山路
布幡上的經文被風從我們頭頂吹過
松樹翻著金色
沙棘枝劃過車窗
 
是的,我們出發太早
更或許就不該出發
現如今,大片草色枯榮
看不到窗臺上的橙色
還要趕走流竄于周身的謊言
趕走這溫和的幻覺


秋天
       
熱帶的田埂已泛白
故鄉的青稞早早等著收割
一鐮刀下去,滿世界都是金黃的呼喊

草色極不情愿地減換面容
那些樺樹,為數不多的樟樹
卻恍惚雀躍,它們愛極了這即將披上的彩衣

我坐在達娃崗上,聽秋雨一滴一滴
從吾別溫婉的屋檐落下
看青色炊煙,被秋風吹遠
吹到游子的雙眸里
我還要做一場薄薄的夢
夢中那匹多年前走失的白馬
打著響鼻向我走來


達珍 ,達珍
            
達珍,達珍
你看,河水開始細語了
它還挾裹著丁香,
流向遠方
你戴過的梨花,也在對著故鄉笑

達珍,達珍
梳著長辮的達珍
我又夢見馬燈了
那橙色的光,帶來了金戈鐵馬
帶來了像你的辮子一樣細密的故事

達珍,達珍
你聽,在白云下盤旋的鷹隼
開始俯瞰陽光在大地上走路的模樣
它還細數著像白云一般幸福的羊群
你親吻過的格桑,也在對著世人笑

達珍,達珍
不愛言語的達珍
遺落在風中的誓言
沒有被像你一樣不愛言語的石頭擊碎

達珍,達珍
你聞,麥浪開始翻滾
那一浪高過一浪的紋理
暗自拼接馬蹄踩碎的夢
你喝過的酒,在白晝夢魘

達珍,達珍
帶著愁怨的達珍
達珍,達珍
我親愛的姐姐
現在就回來吧
阿爸啦供在佛前的那朵蓮花剛剛盛開


遙遠的村莊

遙遠的村莊
抽穗的青稞在說話
被曲珍采過的野花在說話
曲珍背上木桶里的水在說話
阿媽摸過的門閂在說話

遙遠的村莊
山坡上的荒草在說話
丟失的馬燈在說話
擱淺在墻角的犁在說話
冷卻的三角鐵在說話

遙遠的村莊
我和曲珍并排坐在木樁上
我們不說話
一只鷹緩慢地飛過我們的頭頂

原刊于《民族文學》2019年9月
        斯琴卓瑪,女,藏族,八零后,出生于四川省阿壩州若爾蓋草原,甘肅甘南人。中國少數民族作家學會會員,魯迅文學院少數民族培訓班學員,甘肅藏人文化促進會會員。散文和詩歌作品散見于《青年文學》《民族文學》《揚子江詩刊》《西藏文學》《飛天》《青海湖》《草地》等刊物。現供職于甘南州廣播電視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