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為土旦平措(左)和羅布次仁兄弟
        2016年那個冬天,特別的寒冷。古城拉薩的信教群眾還是按照傳統的習慣,天不亮就起床,搖晃著轉經筒、轉動著捻珠、念誦著經文,穿過凜冽的寒氣,到八廓、孜廓、林廓去轉經。轉經的人們發現,這些天,轉經道旁有兩個年輕人,捧著新出版的2017年(藏歷火雞年)的歷書,還搭配著藏香,向人們兜售。他們哆哆嗦嗦地跺著雙腳,呵著熱氣,向轉經的人們叫賣著,偶爾有人停下腳步,詢問價格,或者買上一本藏歷、一包藏香。也有人認出來這兩個年輕人了:
       “啊?這不是阿媽金宗的兩個兒子嗎?”
       “啊?這不是熱堆寺的兩個僧人嗎?”
       是的,不久前,他們還是拉薩郊區的熱堆寺的兩個僧人,他們是親哥兒倆,哥哥叫土旦平措,弟弟叫羅布次仁。
       他們的阿媽金宗是山南人,生養了兩個兒子,在幼子五歲時,丈夫去世了,阿媽為了這兩個孩子,始終沒有改嫁,她在拉薩靠自己釀制青稞酒,艱難地維持生計。羅布次仁還記得自己年幼時,給批發青稞酒的門店送過貨。阿媽金宗基本上是一個文盲,她雖然沒有文化,但卻非常有見地。她盤算著,她要把這兩個兒子養育成人,讓大兒子土旦平措出家當喇嘛,讓小兒子羅布次仁將來當公務員。
       土旦平措自幼聰慧,大概只有七八歲時,他就跟上了一位寧瑪派瑜珈師修行。師傅看他根器很好,很樂意帶著他到山南、日喀則很多地方,包括米拉日巴的修行地洛扎縣,徒步走過名山大川,修行學法。物質生活極為艱苦,往往是涼水拌糌粑,能夠吃上一袋方便面就是絕對的大餐了。土旦平措十一歲時,阿媽把他送到堆龍德慶的熱扎寺,跟著那里的老喇嘛、格魯派的甘登堪布學經。土旦平措仿佛生來就是學佛之人,他能夠一天把《般若八千頌》念誦下來。甘登堪布非常喜歡這位聰慧的學僧,把自己的佛學知識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他。但因為熱扎寺僧人較少、學經也不太健全,后來阿媽金宗得知熱堆寺修習佛法特別嚴謹,該寺的格西平措旺堆師傅佛學造詣很深,便把土旦平措送到熱堆寺。與熱堆寺、卓瑪康同為一體的江寺,自五世達賴喇嘛時期起,就是拉薩三大寺每年的匯合辯經之所。土旦平措參加這里的辯經活動,能夠一次背誦120張經文、能夠出色地辯經,獲得了該年度的第一名。前些年電視里經常播放日本電視劇《一休》,土旦平措由此獲得了一個外號——“一休”。“一休”在熱堆寺學習了五部大論,以二十多歲的年齡,擔任了熱堆寺的經師。土旦平措不但佛學造詣深,而且觸類旁通,在藏文書法等領域都有深入研究。
       那個被阿媽規劃為公務員的小兒子羅布次仁,十七歲時在拉薩市第五中學讀到了高二,忽然不想讀書了,他看到阿媽一個人靠釀青稞酒維持生計,心里很是不忍,加之哥哥在寺廟學佛學得那么好,也很羨慕,于是很想出家當喇嘛。阿媽金宗其實是不愿意他去當喇嘛的,她勸阻羅布次仁,說當喇嘛是很苦的,特別是熱堆寺,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學經到深夜,伙食也很差,希望他能繼續讀書,將來成為一名公務員。但羅布次仁此時決心已定,一定要出家,阿媽無奈,只好隨兒子心意。
       羅布次仁出家到了熱堆寺,與哥哥同一寺廟。在學經班里,他是優秀的學員,佛學考試總是得第一名。那時,寺廟的僧人每周放一天假,一般都會到拉薩城里去,羅布次仁則利用假日到附近的山洞去念經修行。十七歲的羅布次仁非常討人喜愛,熱堆寺的老堪布益西多秋很喜歡這個孩子,讓羅布次仁當他的近侍,每天侍奉在老堪布身邊。2011年,我本人因事故負傷住進西藏軍區總醫院,恰逢老堪布益西多秋也住在那里,羅布次仁在那里侍奉老堪布,我們由此認識了。此后,我去熱堆寺拜會老堪布時,也能見到羅布次仁。后來有兩次,看到羅布次仁,問他情況如何,他說身體不太好。在老堪布圓寂后,寺廟讓他到卓瑪拉康的小商店賣貨。
       羅布次仁得了一種很奇怪的病,就是頭痛,厲害的時候,痛得死去活來。因為經常請病假,學經的成績也掉得很快。到幾個醫院去檢查,說是神經性頭痛,沒有什么很好的治療方法。更奇怪的是,哥哥土旦平措本來就要考格西學位、成為佛學博士了,但也得了跟弟弟同樣的病,時常頭痛難忍。最奇怪的是,他們得的這種病,離開寺廟到拉薩城里就會好一些。后來想起這事來,只能解釋說,可能是某種需要改變的機緣吧,或許根本就是命運的安排。
      于是,在土旦平措出家十七年、羅布次仁出家九年后,他們一起離開了熱堆寺。離開寺廟時,他們兄弟倆什么財富也沒有,只是把自己多年積攢的他們鐘愛的各類圖書拉了一卡車回到拉薩城。
       于是,就出現了本文開頭的那一幕——在拉薩的轉經道邊上兜售藏歷書和藏香。
       那是他們經商的起點。兄弟倆離開寺廟后,為了不讓阿媽擔心,他們在外邊租了一處住所,到東嘎學校去學習漢語、學習電腦,籌劃未來。他們一邊兜售歷書,一邊在觀察,他們希望能找到一處合適場所辦一個書店。后來,他們在拉薩市東區的嘎瑪規桑找到一處民房,從朋友那里借錢,開辦了第一家書店,將書店取名為“我和書”。
       在當今年代,辦書店是一件帶有濃重理想色彩的事情。在“我和書”店里懸掛著一幅藏文題字:愿在知識貧乏的地方,都有“我和書”。羅布次仁說,他的理想就是看到西藏每個人都在讀書。創業之初,他們兄弟倆騎著自行車、后來是電動車、再后來是開著皮卡車,四處進貨。羅布次仁說,經常是一個人裝卸一整車的圖書,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經銷資金都是從朋友那里借來的,一借就是幾十萬上百萬。羅布次仁說:“朋友肯借我錢,是因為信任我,因為我在寺廟里學到的東西就是兩個字——‘利他’,我總是幫助別人,從來沒有騙過任何人。”他特別自信:“我有能力借,就有能力還!”一年后,他們又在城北美食街開辦了一家檔次更高的書店。他們的書店,主要經營藏文圖書,也有一部分漢文圖書。因為藏文圖書的品種比較全,學生和僧人都愿意到這里來找書買書。他們利用土旦平措在藏學知識方面的優勢,舉辦了五十多場講座,促進了圖書的銷售。除了經營圖書外,他們還開發一部分文具產品,比如藏文筆。羅布次仁說,他不喜歡只做中間商賺點差價,更愿意開發自己的產品。“我的藏文筆,用的是最好的設計、最好的材料,價格跟別人一樣,可質量要比別人的好很多。”前些日子,他投入三十多萬,開發了自主品牌的藏文筆,一次就生產了七萬支,銷得很好。作為系列,他們還開發了藏文書法練習本。他們聯系德國、日本商家,成為施耐德、派通、百樂的鋼筆品牌總經銷。作為書店老板,他們自己首先就是閱讀者,當閱讀到《哈佛凌晨四點半》這本書時,覺得這是一本很好的勵志書,便征得該書原作者同意,將其翻譯成藏文,很受當地藏族學生的歡迎。
       土旦平措在與弟弟共同創業的同時,把眼界放得更寬。他將公司取名為“赤馱日”。赤馱日,據說是吐蕃時代藏族最早的一位商人。土旦平措的愿景就想讓自己成為21世紀的赤馱日,公司的LOGO就是本人的頭像,他興辦起赤馱日藝術、赤馱日教育、赤馱日堆繡、赤馱日書法、赤馱日藏玉、赤馱日特產、赤馱日餐飲,在拉薩北區的扎西頗章酒店,洽談下很大的空間,甚至還拓展到建筑材料和建筑工程領域,估計將來也不排除赤馱日地產的可能性。
       土旦平措拓展了商業思路,而羅布次仁則集中在圖書和文化。這樣,哥兒倆在經營理念上開始有了區別。他們對此非常理性,彼此尊重,清晰股權,明確分工,土旦平措負責“赤馱日實業有限公司”,羅布次仁負責“‘我和書’實業有限公司”。現在,兩家公司總共的經營面積有幾千平米,經營額達到數千萬元。
赤馱日
       從僧人到商人,兩年時間,土旦平措和羅布次仁完成了人生的重大轉折。但他們都不認為自己是“還俗”,因為佛教的理念一直在他們心中,只是換了一種形式,到社會上來做事業。他們認為,經商也是修行。經商絕對不能坑蒙拐騙,他們認可馬云所說的合作共贏時代,合作才能共贏,利他才有利潤。土旦平措每次講座時,一個半小時他自己只講半小時,余下的一小時就是跟人交流,進行藏文化的探討,傳承和傳播慈悲與智慧。羅布次仁的書店也為社會創造了一些就業機會,他只有高中文化程度,他的九個雇員卻全是大學畢業生。
       因為與羅布次仁相對熟悉一些,談話也就隨意一些,我問他是否考慮過找女朋友?羅布次仁笑笑說,喜愛美女可能是男人的本性,但現在真的是沒有時間沒有精力涉足愛情。他讀過印度詩人泰格爾不少著作,說了一句很有泰格爾風格的話:最美好最高尚的愛情留在心里的最深處……(原標題:【形色藏人】從僧人到文企創業人——土旦平措和羅布次仁兄弟)